歲歲綰君心_第9章 宅子是我的
宅子是我的,奴僕是我的,生意是我的。
女人,自然也是我的。
綰綰是我自小看上的。
那時她還不到我肩膀高,天天跟在我屁股後頭跑,一雙眼亮得像兩顆剛剝出來的葡萄。
她自小性子執拗,從不認輸討饒,所以當她將一個繡了字的帕子遞到我眼前,軟著嗓子喚我名字的那一刻,我骨頭都酥了。
她紅著臉問:
「蕭硯,一生一世一雙人,你這話將來可作數?」
我怔住了。
帕子上的字跡我認得,是我弟弟蕭霽明的。
我對她笑,心裡卻亂了方寸,鬼使神差地認下了那帕子上的情話。
我在心裡告訴自己:只要我愛綰綰不比蕭霽明少,便算不得騙人。
於是我竭盡所能地給她正妻之位,八抬大轎娶她進門。
可後來沈媚雪進了府。
她生得嬌軟,眼角眉梢全是水。
我不愛沈媚雪,卻貪戀她的身子。
我對綰綰說:「家世不薄便總歸要尋些刺激,待新鮮勁過了,便給些銀兩將她打發出去。」
彼時我這話是真心的。
可我不知道,慾念這東西是會上癮的。
我一去沈媚雪房裡,便不願出來。
我一夜不歸,又一夜不歸。
身邊所有人都在同我說:
「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常理,你堂堂蕭家大公子,莫不是被那蘇氏小女子拿捏了吧。」
我突然便來了脾氣,決意給沈媚雪名分,將她納為側室。
綰綰鬧,砸東西,歇斯底里地質問我那些一生一世一雙人的話。
我便煩。
煩得難以自抑。
我對她說:「蘇清綰,你不想想當初你是如何跪著求來的這嫡妻之位,哪個高門大戶的女子做得出那等卑賤之事?」
我說完,她整個人僵在那,眼裡蒙上一層水霧。
我看她的眼睛便會心軟,於是不敢再看,轉身就走。
後來她開始傷自己,我每進沈媚雪房裡一次,她便在自己身上留一道傷。
我疼得發昏,愈發氣惱。
可心裡又忍不住擔心,這疼雖共感,傷卻只在她自己身上。
我愈擔心,便愈是氣惱,強忍著不去看她。
男人的臉面,怎能由女人這樣拿捏?
我一遍遍同自己說:
「女子善妒,便是不賢,我定要將她這骨子裡的執拗扳過來。讓她疼,待疼夠了,便會乖乖斂了性子。」
我幾乎要贏了,卻在那一晚,滿盤皆輸。
那一晚她拿起繡針在指尖上繡我的名字。
一針一針。
十指連心。
府醫診完,朝我搖頭:
「大公子,夫人這雙手......怕是廢了。」
蕭霽明一拳把我打跌在地上。
那一瞬,我第一次感覺到恐懼,對失去綰綰的恐懼。
我握著她那隻纏滿紗布的手,一遍一遍念她的名字。
把這輩子的眼淚都掉在了她指尖上。
我再不去沈媚雪那裡。
甚至想著,過些時日,便尋個由頭,多給些銀兩,將她打發出府。
綰綰身子虛弱,我捨不得折騰她,便只小心翼翼地要了幾次。
府醫診出她有孕的那一刻,我分明是歡喜的。
可緊接著,府醫說出後半句:
「夫人身弱體寒,生產兇險數倍於常,屆時活活疼死,亦不無可能。」
我整個人僵住。
我承認自己怕了。
不是怕疼,是怕綰綰會死。
我把自己關在書房整整三日。
蕭家的醫書古籍,整整兩架,我翻了個遍,親手為她調變了一副落胎藥。
用最貴、最溫和的藥材,反覆掂量分量。
我對自己說:
不要孩子了,只要綰綰她活著。
我把那一碗藥親手熬好。
天矇矇亮的時候,沈媚雪攔住了我,她說若我親自端進去,綰綰定會恨死我。
我沉默了,將藥碗遞到沈媚雪手裡,低聲吩咐:
「須讓她一口飲盡,方能少受些苦。」
沈媚雪端著藥碗走進去的時候,我在門外守著,聽見綰綰的聲音,忍不住踏進門。
綰綰看到我,眸子裡亮起一絲希冀,她掙扎著從榻上翻下來。
從小到大,我從未見她說過軟話求過饒。
現下卻跪在我腳邊,用佈滿瘡疤的指尖碰觸我的靴子。
「只要讓我生下他,我便此生不再糾纏於你,我保證。」
「求你了,蕭硯,我這輩子只求你這一次。」
我攥緊拳,掌心滲出血來,才剋制住一把將她抱進懷裡的衝動。
我說:「喝了吧,對你我都好。」
短短幾字,卻耗了渾身的力氣。
踏出門檻的那一刻,我在心裡說:
「綰綰,我只要你活著。」
可我不知道。
沈媚雪換了藥,換成一碗黑沉沉的、要人命的毒藥。
我守在偏廳等待,等綰綰把藥喝下去,等共感把一陣溫和的、慢慢消下去的痛原封不動地傳過來。
可我等到的,是撕心裂肺的劇痛。
我整個人從椅子上栽到地上,捂著??口在地上爬。
爬到她屋門口。
來不及了,共感的劇痛倏然停了。
我看到綰綰倒在血裡,氣息全無。
我捧著她的臉,喚她的名字。
她不應。
我將她抱在懷裡,瘋了般嘶嚎。
當我發了瘋一般衝到沈媚雪房裡的那一刻,那女人正梳妝。
她從銅鏡裡看見我,嬌嬌地笑:
「蕭郎,姐姐活得不爽快,何不給她個痛快。
」
「日後蕭郎再不必受共感所挾,想納幾房妾便納幾房妾。」
「不如讓奴家現下便伺候蕭郎就寢......」
她話未說完,我手裡的短刀已經刺進她心口。
我抽出短刀,再刺進去。
抽出來,再刺進去。
血濺了滿臉。
我什麼都聽不見,只聽見自己心裡有一個聲音,反覆說:
「晚了。」
「一切都晚了。」
我抱著綰綰的屍身坐了一夜。
她的身子一寸一寸涼下去。
我突然想起,幾年前我和綰綰曾在一本極偏的醫書上看到一句話:
「若共感之人,同死一處,命數可逆。」
我抱起她,一步步走出蕭府。
走過街巷。
一直走到僻靜的深湖。
湖水極冷。
我抱著她一步一步走進湖心。
水快到??口的時候,我低頭看。
綰綰的臉貼著我??口,安靜得像是睡著了。
像我們年少時,她跟在我屁股後頭跑累了,便倚在我懷裡酣睡的模樣。
我低下頭,在她耳邊說了最後說了一句話:
「綰綰。」
「若命數當真可逆。」
「那便以我之命,換你重選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