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歲綰君心_第4章 那之後
那之後,蕭硯日日守在我房裡。
他不再去沈媚雪那裡。
如此過了半個月,我手上的傷漸漸結了痂。
夜裡,蕭硯剋制不住地要了我,小心翼翼,極盡溫柔,像生怕碰疼了我的傷口。
最後一刻,我咬著唇,依然剋制不住地出了聲。
心口卻被一波又一波的難過淹沒。
是的,蕭硯這幾日未去沈媚雪房裡,卻也從未說過要將她打發離府。
而我,皎皎才女,將尊嚴踐踏到泥土裡,把自己弄得一身傷,甚至廢了雙手,才換來這個男人再次與我同榻而眠。
我所做的這一切,真的,值得嗎?
此後數月,蕭硯似乎變回那個疼我到骨子裡的男人,卻也偶爾在沈媚雪期期艾艾的撒嬌下失控過幾次。
或許是麻木了吧,我不再嫉妒哭鬧,平靜得嚇人。
我身上的傷一日日好起來,身子骨卻愈發虛弱了。
許是十指流了太多血,又許是這一年裡大大小小的傷太多,我整日里沒什麼力氣,一站起來就頭暈。
我不小心暈在蕭硯懷裡的時候,他喚來了府醫。
府醫診完脈,朝蕭硯拱了拱手道:
「恭喜大公子。」
「夫人有了一個月的身孕。」
蕭硯怔在原地。
我也怔在原地。
我下意識把手按在小腹上。
那裡平坦得沒有半分異樣,可指尖底下,我清清楚楚地感到自己心跳亂了一拍。
府醫再度開口,語氣發沉:
「只是......夫人當年在雪地裡跪了三個時辰導致身體虛寒,加之這一年裡大傷小傷不斷,落了不少病根。」
「自古婦人生產皆要遭一茬大罪,夫人身弱體寒,屆時活活疼死,亦不無可能。
」
蕭硯的臉色倏然變了。
蒼白,幾乎透青。
我從未見他有過那般恐懼的神色。
我看著他的臉,慢慢地,慢慢地從指尖涼到心口。
他怕的不是我死。
他怕的是,若我活活疼死,共感便會把那疼,原封不動地給他一份。
06
府醫診出我有孕後,蕭硯整整幾日未出現在我面前。
倒是沈媚雪笑盈盈地上了門。
她穿著一身水紅的衫子,鬢邊戴著一朵新鮮的桃花。
是蕭硯慣常給她簪的那種。
她手裡端著一隻青瓷碗,笑盈盈走到我榻前。
俯下身,把那碗藥遞到我跟前。
「姐姐,這藥是夫君親自為你調的。」
那碗藥黑沉沉的。
冒著熱氣。
我盯著它,心一點點沉下去,面上卻在冷笑:
「可笑,你區區一個側室,有什麼資格要我喝藥!」
門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我抬起頭,蕭硯高高大大地立在門口。
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他眼裡的恐懼已經被另一種東西替代,是決絕。
我看著他。
沒有力氣哭,也沒有力氣恨。
我從榻上掙扎著翻下來。
跪到了他腳邊,用指尖去蹭他靴邊的那一點塵土。
「蕭硯。」
「只要讓我生下他,我便此生不再糾纏於你。」
我抬起頭,仰望著他:
「求你了,蕭硯。」
「我這輩子只求你這一次。」
蕭硯低下頭。
他眼裡有一瞬的痛。
很短,一閃即逝。
他俯下身,捏著我的下巴,一字一字地說:
「喝了吧。」
「對你我都好。」
然後轉身,一步步踏出屋子。
未回一下頭。
沈媚雪蹲下身,用指尖挑起我的下巴,把臉湊近我。
「姐姐儘可寬心,這並非落胎藥。」
「落胎那可是軟刀子割肉,要遭好久的罪呢,蕭郎可不願與你一同遭這茬罪。
」
「這是要你命的藥,蕭郎親手所配,只需一陣子便過去了。」
她把那隻青瓷碗放到我嘴邊,笑出了聲。
那笑像針一樣扎進我耳朵裡:
「我倒想瞧瞧,待姐姐你丟了性命,還如何拿共感之事拿捏我的蕭郎。」
她說著,揪起我的頭髮,把那一碗黑沉沉的藥硬生生灌了進去。
我沒有力氣掙扎,任由那藥順著喉間滾下去。
真苦啊。
苦到不自覺便落了淚。
灌完那一刻,我看見沈媚雪把空碗一拋,轉身揚長而去。
她的水紅衫子在我眼裡晃了一晃,糊成一團血。
撕裂般的劇痛襲遍全身。
一寸一寸,燒到肝腸,燒到心口,燒到喉嚨。
我倒在嘔出的黑血裡。
最後一刻,我隱隱聽到偏廳裡傳來一聲悶響。
像是有人重重摔在地上。
是蕭硯。
那是他最後一次,共感我的疼。
07
「姑娘,這是本店最上好的錦緞,絲薄順滑,垂感極佳,姑娘不妨買幾匹回去,制上幾件羅裙。」
繡坊夥計的聲音傳進耳畔。
我從上一世的回憶裡回過神,提起指尖輕輕拭了一下眼角,隨即指向角落裡的幾匹道:
「將這幾款蘇氏織造的緞子都給我包起來。」
「好嘞,姑娘您稍等。」
我倚在窗邊,安靜地看著夥計打包緞料。
陽光從窗欞裡斜斜地照進來,落在我的手上。
纖長如玉,沒有一絲絲疤痕。
我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沒了水氣。
如今我好好的,我的手也好好的。
既有機會重來一世,這一世,我便要活出個樣子。
繡莊我要重開,蘇氏的牌子我要重新掛上去。
至於蕭硯。
不必再耗。
和離。
乾乾淨淨,一刀兩斷。
回蕭府前,我在街角的望江樓叫了一壺酒、兩碟小菜。
剛動了兩筷子,旁邊那一桌的話便往我耳朵裡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