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歲綰君心_第6章 這一瞬
這一瞬,我突然覺得有點想笑。
上一世你巴不得我滾得遠遠的。
如今我自願走,你又攔。
蕭硯啊蕭硯。
你不愛我。
你不過是不捨得「你的東西」飛走罷了。
我輕笑,抬手將蕭硯的手從我肩上撥開。
「你不寫,自有人會寫。」
說完這話,我轉身就走。
蕭硯在我身後嘶聲吼:
「蘇清綰!你別妄想了!」
「你這輩子都別想同我蕭硯和離!」
我沒回頭。
10
蕭家這宅子裡,能管得了蕭硯的,只剩一個人。
大夫人。
也就是我那位婆母。
我跪到她院裡。
她依舊坐在那張紅木椅上,手裡捏著一串紫檀佛珠,慢悠悠地捻。
見了我,她唇角竟然往上勾了一勾。
「當初跪著要嫁,如今又來求放妻書,蘇清綰,你還真善變。」
我磕了一個頭:
「請母親成全。」
她嗤地笑了一聲。
「罷了,左右我對你也看不順眼,和離了正好。」
她喚了貼身嬤嬤過來,低聲吩咐了幾句。
不過半盞茶的工夫,一紙寫好的放妻書已被嬤嬤捧到了我面前。
上面是婆母的私印。
她有這個權。
蕭家立家兩百年,嫡母處置兒媳,向來是說一不二。
哪怕蕭硯跪到她膝下,她若不鬆口,便誰都別想再留我。
我接過那張放妻書,真心實意地道了聲謝。
她擺擺手:
「去吧。從今往後,你蘇清綰與我蕭家再無瓜葛。」
我退出院子離開。
半道上卻突然發現隨身帕子落在了方才跪過的地方,於是返回去尋。
不成想剛走到院外,便聽到裡面傳來大夫人的聲音:
「算她識趣,憑她那等出身,原就不該進咱們蕭家這道門。」
老嬤嬤應:
「夫人放心,奴婢這就叫人把她的東西收拾出來。
」
大夫人冷哼著道:
「若非當初蕭霽明那個惹人厭的庶子提了些划算的條件,我怎會允那上不得檯面的東西八抬大轎進咱們蕭家的門。」
「誰能想到那庶子竟那般痴心,在後院陪著跪了幾個時辰,甚至甘願放棄蕭家的身份和產業,就為了遂那丫頭的願。」
我整個人僵在一片陰影裡,放妻書在掌心被攥得發燙。
「卑賤的庶子」。
「划算的條件」。
「放棄蕭家產業」。
我腦子裡嗡地一聲。
許多個零碎的畫面,啪地一下拼到了一起。
十六歲那年,我跪在雪地裡三個時辰,只求嫁與蕭硯為妻。
蕭硯以死相迫,他母親才鬆了口。
這是蕭硯告訴我的版本。
可大夫人那樣的人,怎會因兒子一句要尋死,便同意將小門小戶之女八抬大轎地娶進門?
她不會的。
真正叫她鬆口的,是另一個人。
我閉上眼,在大夫人喋喋不休的嘲諷裡勾勒出當日的畫面。
少年獨自一人在大夫人院裡,冷傲清雋,卻彎了膝蓋。
他抬起頭看著大夫人:
「母親不必嘴硬,我雖是庶子,才學卻遠勝您親生的嫡子,父親大人對我寄予厚望,若是我有心想爭,您信不信,蕭家現下這些生意大半都會是我的。」
大夫人的臉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蕭霽明繼續往下說,聲線疏冷:
「若您同意讓綰綰八抬大轎進蕭府,我便去同父親說自己無心做生意,放棄蕭家所有產業,並且主動搬離蕭家。」
「若是你父親他硬要留你呢?」
蕭霽明深吸一口氣。
「只需惹父親勃然大怒便可。以後這整個蕭家上上下下,都是我哥一人的。
」
我睜開眼。
眼角不知何時已經溼了。
雪地裡那三個時辰,原來不是我一個人在跪。
是有人,替我把後面那條路,整整跪平了一寸。
是有人,把自己半生的前程,拱手讓給了別人。
只為換我一個「八抬大轎」。
只為換我一句「風風光光嫁進蕭家」。
而那個人,從未對我說過一個字。
11
我沒有回房,連衣裳都沒換。
只將謄寫好的放妻書工工整整地疊好,留在了蕭硯書房的桌案上。
我自己那一份則是貼身收進了懷裡。
走出蕭家大門時,天已黑透了。
跨出門檻的那一刻,我感覺渾身從未有過的輕鬆。
我一步步走到巷尾那間破屋,有淡淡的燭光透過窗縫星星點點地灑出來。
真好看,像蕭霽明的眸子一般好看。
門是虛掩的。
我推開。
蕭霽明正坐在案前,就著一盞豆大的油燈看書。
聽見動靜,他抬起頭,眸子裡震了一下。
他僵著不動,我亦站在原地。
許久,我將懷裡的放妻書拿出來,放到他案上。
他看了那紙一眼,又抬頭看我,眼尾紅了半分。
我繞過桌案走到他面前,伸手捧起他的臉。
俯身吻了上去。
他的身子倏然繃緊,猛地站起身。
僅一瞬,便轉守為攻,一手箍腰,一手扣住我後腦,薄唇輾轉,步步侵入。
我攥緊他的衣襟,渾身軟得站不住。
待他終於願意放我緩口氣。
我輕喘著將額頭貼在他心口上:
「蕭霽明。」
「一生一世一雙人,你說話可還作數?」
他抬起手,將我臉整個圈進掌心,一字一字,認認真真地道:
「蘇清綰,我要八抬大轎娶你為妻。」
語畢再次俯身吻了下來。
我腦子裡一片空白,只感覺身子一寸寸化成了水。
迷糊間,蕭霽明一把將我打橫抱起,放到了那張窄薄的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