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婚庭審上,祁逾提交了三百多頁日記。
每一頁都在證明我情緒失控,不配撫養女兒。
他紅著眼對法官說:
「我不想傷害她。」
「可我不能把孩子交給一個反覆說自己想死的人。」
法官問我,日記是不是我親筆寫的。
我翻到第一百八十七頁,點了點頭。
「前半本是。」
隨後,我把日記轉向祁逾。
「後半本,是我丈夫登入我的雲端賬號,替我續寫的。」
他臉上的悲痛停了一秒。
很短。
短到不熟悉他的人,根本看不出來。
可我跟他結婚十年。
我知道祁逾真正慌張時,右手拇指會反覆摩擦食指關節。
此刻,那兩根手指正藏在桌下,用力碾在一起。
我的代理律師何清遞交了電子資料鑑定申請。
祁逾的律師立刻說:
「這些日記一直儲存在南女士個人賬戶中,我方依法提交,無法確認她是否在離婚後自行修改。」
我沒有爭辯。
我抽出其中一頁。
「凌晨兩點,我站在豆豆床邊,看著她睡覺。我突然很恨她。如果沒有她,我就不會變成今天這樣。」
「這一篇的日期是四月十七日。」
祁逾看著我。
我把那一頁推到桌面中央。
「那天凌晨兩點,我在三千公里外的醫院。」
「我父親腦出血,正在做第二次手術。住院記錄、航班記錄和醫院監控都可以證明。」
「至於豆豆,那幾天跟她父親住在家裡。」
法庭裡安靜下來。
祁逾這才開口:
「日期可能是同步錯誤。」
「是嗎?」
我又抽出一頁。
「我今天把豆豆一個人鎖在衛生間。她一直哭,我卻覺得很安靜。」
「這一天,豆豆參加學校春遊。」
「從早上七點到下午五點,全班老師和同學都能證明她不在家。
」
祁逾的律師想打斷我。
法官示意他坐下。
我繼續說:
「我承認自己寫過失眠、憤怒、後悔,甚至寫過想從這個家裡消失。」
「但表達痛苦,不等於傷害孩子。」
「更不等於別人可以盜用我的賬戶,替我補全一份精神病史。」
祁逾看向我,眼神里第一次沒了那種溫柔的憐憫。
過去半年,他總用這種眼神看我。
像看一個隨時會碎掉、需要他保護的女人。
後來我才知道,只有先把我放進病人的位置,他才可以名正言順地替我做決定。
庭審暫時休庭。
走出法庭前,祁逾低聲說:
「南絮,你非要把事情鬧到所有人都知道嗎?」
我迎著他的目光,沒有停步。
「把我的日記列印三百份的人,不是我。」
他的臉沉了下去。
「豆豆還小。」
「所以呢?」
「她不能有一個被所有人議論的媽媽。」
我笑了一下。
「可她可以有一個偽造證據的爸爸?」
祁逾沒有回答。
他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
祁逾下意識取出來看了一眼。
螢幕朝我的方向偏了半秒。
「薇薇:結束了嗎?我和豆豆在車裡等你。」
開庭時,祁逾剛剛說過,他和林薇薇是普通同事。
昨晚兩點,那個普通同事還在問他:
「等南絮退出後,豆豆多久能改口叫我媽媽?」
半年前,我曾以為祁逾開始關心我了。
那時我父親剛住院。
公司又連續丟了兩個專案。
豆豆進入小學後不適應,每天晚上都要抱著我才能睡著。
我經常凌晨三點醒來,盯著天花板到天亮。
祁逾發現後,沒有像從前一樣說我想得太多。
他給我買了一款雲端日記的終身會員。
「心理諮商師不是讓你記錄情緒嗎?」
他替我開啟軟體。
「別憋著。最壞的想法也可以寫下來。」
我愣了片刻。
結婚十年,他第一次願意承認我也會累。
以前我說照顧孩子辛苦,他會說所有母親都這樣。
我說公司的人不再把我當創始人,他會說我自己選擇了退居幕後。
我說婆婆住在家裡讓我窒息,他會提醒我,劉紅梅是來幫忙,不要不知好歹。
那天,他卻抱住我。
「南絮,你不用永遠堅強。」
就是這句話,讓我卸下了僅剩的防備。
軟體需要設定自動備份。
祁逾主動幫我操作。
「免得手機丟了,記錄也沒了。」
他讓我用常用郵箱註冊,又把備用驗證裝置設成家裡的電腦。
我沒多想。
那臺電腦是我們結婚時一起買的。
我一直以為,共用一臺電腦是親密。
後來才知道,對一個準備算計你的人來說,那意味著他隨時可以進入我的賬戶。
我開始寫日記。
第一篇只有一句:
「我很累,但所有人都覺得我沒有資格累。」
祁逾沒有偷看。
至少當時我以為沒有。
他甚至會在晚上問我:
「今天寫了嗎?」
「寫完是不是舒服一點?」
有時他會刻意引導我。
「豆豆最近黏人,你是不是偶爾也會後悔生孩子?」
我立刻否認。
他卻笑著說:
「有這種想法也正常。你別因為當了媽媽,就不敢承認自己的陰暗面。」
那晚,豆豆因為不肯睡覺哭了兩個小時。
劉紅梅在旁邊說,孩子就是被我慣壞的。
祁逾在書房開視訊會議,叫我不要吵。
凌晨一點,我總算哄睡豆豆,在日記裡寫:
「我有那麼一秒後悔生下她。
不是因為我不愛她,是因為這裡每個人都預設,生下她以後,我就不再是一個需要被照顧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