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替我續寫精神病史_第5章 我只把臉埋在他肩上
我只把臉埋在他肩上,讓他看不見我的表情。
獵人最鬆懈的時候,不是獵物死了。
是獵物看起來已經認命。
他們開始讓豆豆害怕我。
最先發現的是班主任。
她給我打電話,說豆豆最近經常道歉。
鉛筆掉在地上,她會說對不起。
同桌碰倒她的水杯,她也說對不起。
老師問她為什麼。
她說:
「奶奶說,媽媽生氣會生病。我要乖一點,不然媽媽會不要我。」
我握著手機,半天沒說話。
晚上我去接豆豆。
她坐上車後一直看我的臉。
我問她:
「今天開心嗎?」
她點頭。
「有沒有不開心的事?」
她立刻搖頭。
「我很乖,媽媽你別生氣。」
我把車停到路邊。
「誰說媽媽生氣就會不要你?」
她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
「奶奶問我,你發火的時候我怕不怕。」
「爸爸問我,跟林阿姨住會不會更安全。」
「林阿姨說,你太累了,以後可能要去很遠的地方休息。」
每一個大人都沒有直接教她撒謊。
他們反覆問同一個問題,直到孩子給出他們想要的答案。
我沒有追問她爸爸做過什麼。
也沒有讓她記住任何證詞。
我解開安全帶,蹲在她面前。
「豆豆,聽媽媽說。」
「大人的問題由大人負責。」
「你不用選爸爸,也不用選媽媽。」
「我有時會難過,會生氣,但那不是你的錯。」
她小聲問:
「那你會不要我嗎?」
「不會。」
「永遠不會?」
我沒有用一個孩子無法理解的永遠敷衍她。
我握住她的肩,認真告訴她:
「無論爸爸媽媽住不住在一起,我們都會依法照顧你。你也永遠不用靠乖來換取媽媽愛你。」
她撲進我懷裡,哭了很久。
我聯絡學校和獨立的兒童心理諮詢機構,保留豆豆近期焦慮變化的客觀記錄。
劉紅梅很快察覺了。
那天晚飯,豆豆吃完便回房間畫畫。
房門沒有關嚴。
客廳裡每句話,她都聽得見。
她在飯桌上故意提起我父親。
「你爸走得那麼突然,就是被你氣的。」
我夾菜的手停住了。
父親去世前打給我的那通電話,是問我過得好不好。
那時我沒有告訴他離婚的事。
劉紅梅繼續說:
「你從小就性格偏激。現在又折騰我兒子、折騰孩子。」
「哪個當媽的像你,天天把死不死掛在嘴上?」
祁逾坐在旁邊,沒有制止。
我看見櫥櫃上方有一點反光。
一隻手機藏在花瓶後面,鏡頭正對著我。
從前的我可能會掀翻桌子。
那樣他們就能再得到一段完整素材。
我放下筷子,走過去取下手機。
螢幕正在錄影。
劉紅梅衝過來搶。
「你翻我東西幹什麼!」
我把鏡頭轉向自己。
「媽,角度歪了。」
她愣住。
我把手機擺正。
「要不要我站到光線好一點的地方,讓你們拍得更像瘋子?」
祁逾猛地站起來。
「南絮,你誤會了。」
「那你解釋。」
「我媽擔心你傷害她。」
「所以她先說我爸是被我氣死的,再等我發火?」
劉紅梅臉色發白。
「我說的難道不是實話?」
豆豆突然從房間跑出來。
「外公不是媽媽氣死的!」
她哭著擋在我前面。
「奶奶你騙人!你還說媽媽以後要被關起來!」
屋裡瞬間安靜。
我抱起豆豆。
祁逾伸手攔我。
「你不能帶她走。」
我抱緊豆豆,避開他伸來的手。
「你可以報警。」
「也可以把剛才那段完整影片交出去。
」
他的手停在半空。
我帶豆豆去酒店住了一晚。
何清提醒我,在臨時撫養安排明確前,不要擅自長期阻斷父女聯絡。
我沒有。
第二天,我就透過書面方式提出臨時接送和探視方案。
我要的從來不是讓豆豆失去父親。
是讓她的父親再也不能把她變成攻擊母親的證據。
何清問我要不要申請封存日記。
「完整內容一旦進入程式,可能還有更多隱私被看到。」
我坐在她辦公室,把前三百頁重新讀了一遍。
裡面的我並不體面。
我寫過討厭劉紅梅。
寫過恨祁逾。
寫過不想給豆豆做飯,不想開家長會,不想再聽任何人叫我媽媽。
我甚至寫過:
「如果人生可以重來,我可能不會結婚,也不會生孩子。」
這些都是真的。
可第二天早上,我仍然六點半起床。
給豆豆梳頭。
檢查書包。
送她上學。
情緒不是行為。
一個母親在深夜裡承認後悔,不代表她會在天亮後拋棄孩子。
一個妻子恨過丈夫,也不代表丈夫有權偷走她的財產。
我把日記合上。
「不刪。」
何清看著我。
「確定?」
「確定。」
「他們賭的就是我不敢承認這些是真的。」
只要我急著證明自己從來沒崩潰,他們就可以拿真實的部分拖住我。
讓我不斷解釋。
不斷羞恥。
卻忘記追問是誰盜取、篡改並利用了它。
我接受了獨立機構的精神狀態評估。
評估持續數週。
沒有一張蓋章的紙能簡單證明誰是「正常人」。
最終意見只說明:
我存在階段性焦慮和睡眠障礙。
認知、工作和日常照護能力完整。
沒有證據表明我存在傷害豆豆的行為。
日記中的極端情緒表達,不能單獨等同於現實危險。
我還把每一篇真實日記對應回當時發生的事。
豆豆高燒那晚。
父親搶救那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