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茵_第4章 一池春水漣漪
一池春水漣漪。
13
轉眼到了上巳節。
宮中許久未熱鬧過了。
蕭徹的身體一天天好轉起來,太后心情舒朗,便命人辦一場春日宴。
還未至午宴時分,母親已早早進宮來看我。
因為,近來無人不知。
柳拂茵得陛下青眼,剛入宮便升為貴妃。
這三月來,更是寵冠後宮,聖眷正濃。
母親笑盈盈地開啟食盒,裡頭是一碟杏仁酥。
「茵茵,快嚐嚐,我親手為你做的。」
我捻起一塊,細細聞了一瞬,香氣馥郁。
母親面露喜色,接著道:「茵茵,你如今頗得聖心,不如為你長姐——」
我放下糕點,勾了勾唇角。
「母親,你是不是從來就不記得,我對杏仁過敏。」
她神色一僵,「怎,怎麼可能,你小時候最喜歡吃了。」
我淡漠地看著她,「那是長姐。」
愛吃杏子酥的,從來就只有長姐。
可她不會記得我的喜好。
也不會記得。
我曾經因為太饞,偷嚐了長姐吃剩的杏子酥。
半夜渾身紅疹,疼痛難忍。
她連大夫都沒叫。
只是冷眼看著我,語氣是不加掩飾的鄙夷。
「活該,讓你要偷吃姐姐的東西,這次便叫你長長記性。」
庭中梨花又零落一朵,我站起身,壓下心頭酸澀。
「母親,宴席將開,您請回吧。」
她張了張嘴,訕訕地合上食盒,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14
我理了理儀容,正要出門。
就撞入一個堅實的懷抱。
蕭徹眉眼含笑,攜了滿袖芬芳。
但笑意驀然止住。
他瞧見了我微紅的眼尾,眉心微蹙。
「怎麼了?」
我鼻尖一酸,搖搖頭,想擠出一個微笑。
眼淚卻掉了下來。
他沒再追問。
只是捧住我的臉,耐心地用指腹擦去淚。
「有我在呢。」
待我心情平復後,蕭徹牽起我的手,與我同乘轎輦。
直到走進宴席,他也沒鬆手。
有人竊竊私語。
蕭徹置若罔聞,領著我坐到身側。
殿內觥籌交錯,絲竹輕緩。
似乎有幾道灼熱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抬眼去看,顧硯偏過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長姐坐在下首,雙手絞著帕子。
來不及收回的眼神里,滿是不甘。
從小到大,她頭回低我一頭。
眼底一紅,委屈地嗔了晉王一眼。
晉王站起身:「皇兄,臣與柳家長女柳雯清兩情相悅,懇請皇兄賜婚。」
話音剛落。
蕭徹將一顆剝好的荔枝喂到我嘴邊。
白潤晶瑩,清甜撲鼻。
我張口咬住荔枝,舌尖甜得讓人眼眶發酸。
席間倏爾傳來一聲碎瓷響。
顧硯竟將酒盞生生捏碎,鮮血從指縫滲出。
原來再聽聞長姐要嫁他人。
他還是心痛至此。
蕭徹替我擦去唇邊汁水,方才懶洋洋地抬眼。
「準了。」
晉王大喜,剛跪下謝恩。
「多謝皇兄——」
蕭徹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勾了勾唇角。
「想來皇弟能留在京中的時間,也不過數月了,有空就多進宮吧。」
此言一齣,滿座譁然。
何人不知,晉王雖未冊封,卻是板上釘釘的皇太弟。
晉王瞳孔驟縮,「皇兄,這是何意?」
蕭徹嘴角含笑,慢條斯理地擦著指尖。
「依祖制,皇子成婚後,當前往封地就藩。」
「否則,」他頓了頓,「恐讓人以為別有異心。」
「想來皇弟不會令朕為難,對麼?」
晉王面色如紙,強撐著笑了一下:「陛下......說得是。」
長姐渾身顫抖,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目光如淬毒利刃,恨恨地剜過來。
母親失望地瞥了我一眼。
殿內氣氛僵持沉重。
我被她們盯得??口發悶,尋了藉口,起身離席。
15
庭中風起,吹散漫天芳菲如雨落。
一半春休。
拐角處,有人身影比落紅更寂寥。
顧硯邁步過來,手垂在身側,傷口還在滲血。
「看來娘娘確實很得寵。」
我皺眉,下意識後退一步。
「你的手傷了。」
顧硯低頭看了一眼,嗓音泛著沙啞的醉意。
「不疼。」
他自嘲地笑笑,「比這更疼的事,我也做過。」
我沉默不語。
亂紅紛然下,他的目光虛虛落在我臉上。
「我以為此生只會為一個人心痛。」
「時至今日,我才驚覺,最讓我心痛的,是你已不在我身邊。」
他手上的血滴落下來,砸在粉白花瓣上,洇開點點斑駁。
「茵茵,你從來都不是將就。」
「我只是......看不清自己的心。」
我攥緊手,淡淡看他。
「顧硯,或許你誰都不愛。你愛的只是愛而不得的自己。」
他臉色慘淡下去。
「可是茵茵,你為了報復我,到陛下身邊,真的快樂嗎?你明明......」
「在陛下身邊很好,我很喜歡他。」
我打斷他。
顧硯眉眼落寞,剛想再說什麼。
下一刻,被人一腳踢翻,後背重重砸上樹幹,發出一聲悶響。
蕭徹將我攬在懷中,衣袍帶風。
低頭看了我一眼,一身戾氣噴薄而出。
「顧侯酒醉眼花,連人都分不清了?她是朕的貴妃。」
「如此沒用,明日起,不必再來早朝了。」
顧硯捂著??口,嘴唇翕動:「陛下......」
蕭徹沒有等他說完,低頭問我:「回去?」
我點了點頭。
他摟著我的手緊了一下,抱著我轉身離去。
16
回到寢殿,蕭徹才鬆了手。
獨自在窗邊沉默了很久。
月華照孤影,無端也染上幾分悽清。
我怯怯地扯了扯他的衣袖。
「阿徹——」
他轉身將我攏入懷中,下巴擱在我的肩頭。
「茵茵,我第一次如此希望,自己可以長命百歲。」
我一怔,鼻尖泛起酸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