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茵_第3章 那內侍還沒走
「那內侍還沒走,你和我回去,同他好好解釋,就說你我已——」
我甩開他的手,微微擰眉。
「我知道。」
他愣了一瞬,「你知道?」
我垂下眼,「是,只要不嫁你,青燈古佛又何妨。」
他的眸光黯淡幾許,喉結滾了滾。
「你難道也......」
最後一絲天光暗下,風聲嗚咽。
幾息沉默後。
他目光落在我紅腫的手,似乎難以啟齒,聲音艱澀。
「今生不會了,我不會再讓雯清被俘,也不會讓你涉險。」
「我還願意娶你,你是雯清的妹妹,我不會薄待你。你難道,對我就沒有動過心?」
心動,其實我也有過的。
在無數個以為被偏愛的日子裡,對望進那雙深情眼眸。
也曾幾番淪陷。
可是,他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什麼呢?
砭骨蕭風裡,他說:「雯清自幼嬌貴,比不得你,萬不能在敵營吃苦。」
「若不是你姐姐,你也不會有這些年的好日子,所以......」
那一刻,滿心柔情也隨風消散了。
我嘆了口氣,嚥下喉頭酸澀。
「顧侯爺,我不想再做你無可奈何的將就。」
他蹙眉,低笑一聲,似有嘲弄。
「也罷,總歸對著你,只會讓我更加思念雯清。」
09
我回到房中,收拾進宮要帶的包裹。
歸家第一日,母親為我置辦了許多錦衣和首飾。
綾羅綢緞,珠翠金釵。
可錦衣是長姐的身量,首飾是長姐愛的樣式。
不由想起兒時,那些總是不合身的衣裳。
那些長姐丟棄給我的玩具。
輕輕地笑了一下,只帶走了阿婆留給我的木盒。
和她為我編織的小紅繩。
阿婆說,這根紅繩會像她一樣,永遠護佑我平安。
翌日一早,宮裡來人接我入宮。
父親母親沒有多言,只是淡淡地叮囑一句。
「進了宮就謹言慎行,切莫連累母家。」
其實昨夜他們送走內侍,也來看過我。
父親進門便沉著臉,冷嗤一聲,「為你選的好姻緣你不要,非要進宮受罪。」
母親難掩鄙夷:「你真是糊塗,以為當了妃子,就能壓你姐姐一頭了?」
我低頭摩挲著腕間的紅繩,沒有說話。
父親嘆了口氣,聲音壓低半寸。
「罷了,若有陛下有個萬一,你在宮中有什麼訊息,也好及時告知雯清。」
「你姐姐將來做了皇后,不會虧待你的。」
從始至終,他們在意的,只有長姐。
我垂眸,很輕地問了一句:「母親,你是不是很希望,當初死的是我?」
母親古怪地看我:「你說什麼?」
我嗤笑,「其實我也會想,若我不是你們的孩子多好。」
而後在他們錯愕憤怒的眼神中,轉身上了馬車。
10
入宮後,我被封為柳昭儀。
方在寢殿安頓好,太后身邊的嬤嬤傳旨。
要我去乾清宮,跪誦佛經,直至皇帝龍體安康。
乾清宮的青石板冰涼堅硬。
我跪在外殿,一遍遍念著經卷,從晨鐘到暮鼓。
第七日,殿內傳來一陣騷動。
皇帝終於轉醒,太醫魚貫而入。
我跪得太久,想起身,身子卻晃了晃。
被身後的宮人扶住。
「娘娘,太后說您可以回宮歇息了。」
我點點頭,視線已經有些模糊。
回到長華殿,已是疲憊不堪,沉沉昏睡過去。
太后沒再宣我去乾清宮,還賜了我許多珠寶。
又平安過了幾日。
殿外傳來通報:「柳昭儀,陛下召您覲見。」
一進殿,便聞到一股濃重的藥香。
我有些許緊張。
等宮人掀開珠簾,正準備行禮時。
我看清了皇帝的面容。
呼吸一滯,腿不自覺軟了下去。
那張臉蒼白、清貴,卻熟悉。
曾無數次讓我從夢魘中驚醒——
沈照衡。
11
我渾身僵硬。
鼻尖彷彿已聞到了敵營的血??之氣,恐懼的回憶潮水般將我吞沒。
我被綁縛到敵軍營帳後。
才發現敵軍將領竟是沈照衡。
他用力掐住我的下巴,眼眸陰鷙。
「聽說夫人很會伺候人?」
我向他解釋。
可他捂住我的嘴,只剩嗚咽。
身??撻伐之力更重,似要將我撕裂。
「不要再裝作無辜,只會讓我噁心。」
他認定,當年是我為了回去高嫁顧硯,才讓人派了刀手。
我被他像塊破布一樣翻來覆去。
事畢,又嫌惡地將我扔下榻。
帳外軍將來往不斷,他從不避人。
只為讓我難堪,羞憤欲死。
在敵營的日子,我的尊嚴被碾碎踐踏,受盡了磋磨。
12
蕭徹輕咳一聲。
見我跪坐在地上,有些哭笑不得。
「朕有這麼嚇人麼?」
他的聲音很好聽,如淙淙流水。
與沈照衡不一樣。
我失神地看著他。
他啞然失笑,指了指旁邊的位置,「坐到朕身邊來吧。」
離得近了,我方才看清。
他的容貌與沈照衡十分相似,但鼻尖有一顆小痣。
眉眼也更為溫潤,並無沈照衡的陰鷙。
世間竟有如此相像的兩個人。
蕭徹忽地咳了起來,蒼白的臉上也浮現兩片彤雲。
「為何老是盯著朕?」
我低下頭,細聲回:「因為...因為陛下像臣妾的一位故人。」
他輕輕笑。
「那他一定很壞。」
我自覺失言,慌忙跪地請罪。
「陛下恕罪,臣妾該——」
被他攔住。
指節分明的手,輕輕將我扶起身。
一聲嘆息在頭頂響起。
「你怎麼老是跪呀。」
「有朕在,以後沒人能欺負你了。
」
我怔怔抬頭,對上他彎彎的眉眼。
似攜了三月的春風,在湖面裁出新月的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