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梢青_第5章 暈厥
暈厥,失足跌入洪流,屍骨無存。
聖上念其「殉於王事」,追贈從四品,蔭封餘氏為四品誥命。
薛府掛起了白幡。
我跪在靈堂裡,一張一張地,往火盆裡添著紙錢。
一片紙灰輕飄飄地飛起來,落在我的睫毛上,微微發燙。
守孝期間議親,那是對亡父的大不敬。
誰敢開這個口,御史第二天就能把摺子遞上去。
薛元恪承諾過的事,死了的人說不了話,活著的人更不會替他認。
我閉了閉眼。
爹,您好走。
下輩子,別再投胎做人了。
做人要有人心。
您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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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個月,餘氏那張嘴,走到哪兒說到哪兒,把賀家的醜事添油加醋,描繪得活靈活現。
如今,但凡是京城裡稍微有點體面的人家,誰還敢把女兒往賀家那個火坑裡送?
賀夫人今天來,是「賠罪」的。
她捏著帕子,掃了一眼堂內的陳設。
「我們兩家本是姻親,臻兒那孩子不懂事,是我教子無方。可你們家如今孤兒寡母的,日子也不好過。展青這孩子,總不能一輩子守在家裡吧?」
這話聽著是道歉,可態度卻高高在上。
餘氏聞言,將茶盞「啪」地一聲重重擱在桌上。
「我們家日子好不好過,就不勞你心了。倒是你家,我聽說賀公子的婚事,還沒著落?」
賀夫人的臉當即就掛不住了,但還是強撐體面著道:
「這事兒是我們不對,您看這樣——聘禮再加三成,京城裡最好的繡莊給大姑娘繡嫁衣,八抬大轎從正門迎......」
餘氏豁然起身,指著賀夫人的鼻子就罵:「打量我們孤兒寡母好欺負是不是?你兒子在外頭名聲都臭成什麼樣了,你自己心裡沒點數?滿京城誰家敢把閨女嫁進去?你個沒臉皮的,居然還敢惦記我們大姑娘!」
「我告訴你!我餘爭春的兩個女兒,就算是老死在家裡,也絕不會再踏進你們賀家那骯髒門檻半步!」
「來人!送客!」
四個粗壯婆子抄起頂門的大棒子就闖進來。
賀夫人一路被攆到二門上,頭上簪子都跑掉了一根。
餘氏站在廊下,叉著腰:「再敢打我女兒的主意,下回就不是棒子的事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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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事兒沒過兩天就傳遍了京城。
茶館裡說書的都編了段子,叫什麼「賀夫人登門受辱記」,一連說了三天,場場爆滿。
餘氏更是四處串門,今兒去張尚書家喝茶,明兒去李侯府賞花。
每到一處,就把賀家那點腌臢事從頭到尾掰扯一遍。
張夫人聽得直拍桌子:「這也太欺負人了!」
李侯夫人拿帕子掩著嘴:「我瞧那賀文忠也不是個好東西,上樑不正下樑歪!」
賀臻從那以後就沒露過面。
有人說他被賀侍郎關在家裡,有人說他天天在書房砸東西。
還有人說看見他半夜爬牆出去,在我家後巷裡站了一宿,跟鬼似的。
雪萍聽到了,嚇得連著好幾宿睡不著覺。
我拍了拍她手背,「別怕。過兩日我陪你去郊外散心。」
幾日後,惠安寺。
雪萍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閉著眼,嘴裡唸唸有詞。
也不知是在求佛祖保佑,還是在咒賀家祖宗十八代。
供完香,住持說後院新開了幾株海棠,邀我們去賞。
穿過月亮門時,一個小沙彌端著茶盤迎面撞上來。
咣噹——
茶盞翻了,茶水潑了我一身,前襟溼了一大片。
「阿彌陀佛,罪過,罪過!」小沙彌慌得滿頭大汗,一個勁地作揖。
「女施主,廂房就在那邊,小的這就去給您打些清水來。
」
雪萍急得不行,扶著我:「姐姐,你燙著沒?快,我們去廂房換件乾淨衣裳。」
「走吧。」我沒多說,由著雪萍扶我進了小沙彌指的那間廂房。
廂房裡陳設簡單,一股陳舊的檀香味。
雪萍替我關上門,轉身去找乾淨的布巾。
就在這時,門「吱呀」一聲,又被推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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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來的不是小沙彌。
是賀臻。
他瘦了,也脫相了,眼窩深陷,眼珠子里布滿了血絲,像一頭困在籠子裡好多天的野獸。
他身上那件錦袍皺巴巴的,哪還有半分世家公子的模樣。
「展青,我終於又見到你了。」
他一雙眼睛死死地黏在我身上。
「姐姐!」
雪萍嚇得尖叫一聲,立刻擋在我身前,「你......你怎麼會在這裡?你這個瘋子!你滾出去!」
賀臻一步步逼近,目光越過雪萍,落在我臉上。
「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嗎?從那天在婚宴上見到你,我就知道你也回來了,對不對?」
「前世是我的錯,是我對不起你。可這一世不一樣了,我替你報復了餘氏母女,我把她們踩在腳底下了,你看見了沒?她們活該!她們欠你的!」
他已經瘋了。
雪萍嚇得渾身發抖,卻還是張開雙臂,死死護著我。
「展青,跟我走。我們成親,這輩子好好過。」
他又要往前。
我抬手就是一杯冷茶潑過去。
茶水順著他的臉往下淌,茶葉末子黏在領口上。
「清醒了嗎?」
我把茶杯擱下,「清醒了就滾。」
賀臻面露陰狠。
「你不願意?」
「你不願意也得願意!我什麼都沒了!名聲沒了,前途沒了,連爹都要把我趕出家門,全是為了你!你憑什麼不願意!」
他整個人都癲狂了,眼睛裡全是血絲,「等生米煮成熟飯,你不嫁也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