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梢青_第4章 他拿女兒家的名節來壓我
「他拿女兒家的名節來壓我,我能怎麼辦?」
我心裡那個盤桓已久的猜測終於落了地。
是父親。
從頭到尾,一力促成這樁婚事的,都是那個男人。
餘氏似乎覺得氣氛太過沉重,她有些彆扭地咳了一聲。
「今天,多謝你了。」
她自己先覺得不自在了,立刻又補上一句,「也不是單單謝你,就是......讓你妹妹少受了些罪,我......總之......」
我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餘氏這個人,從來都是刀子嘴豆腐心,讓她說句軟話,比登天還難。
「雪萍她才十七歲,如今受此番磋磨,我真怕她想不開。」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硬是把眼淚憋了回去。
「賀家那群王八蛋,還有薛元恪這個老不死的。」
罵到他,她頓住了。
似乎覺得在列祖列宗面前咒罵當家主君不太合適,但那股恨意終究沒壓住。
「他如今在辦治水的差事,賀侍郎管著吏部考評,想巴結賀家的門路拿萍兒去做那筏子。」
說完了這些,餘氏像是洩了氣,攏了攏衣襟離開。
9
門關上後,祠堂又暗了下來。
丫鬟的燈籠光從門縫裡漸漸遠去,最後消失在拐角。
我就著肚條喝光了粥,吃飽了才有力氣做接下來的事。
等了足足一個時辰,估摸著府裡所有人都已睡熟,我悄悄翻窗溜了出去。
父親書房用的是老式銅鎖。
我十二歲那年,就學會了怎麼用一支髮簪撥開它。
月光透過窗欞,在書案上投下一片清輝。
那些信,收在第二個抽屜裡。
我一封一封地翻看。
謝錚的字。
我認得太清楚了,前世看了那麼多年,想忘也忘不掉。
最早的一封,日期在半年前。
「三月初七宴上,遙遙得見令嬡風姿,驚為天人,輾轉反側,寤寐思服。斗膽修書,望伯父成全。」
我的手抑制不住地抖了起來。
「小女蒲柳之姿,何德何能,竟得將軍青眼,待時機成熟,定為將軍玉成此事。」
再往後,是父親寫給幕僚的便箋。
「謝錚手握邊塞軍權,若能結為姻親,仕途必當無憂。然,賀家亦不可輕棄,吏部考核在即,兩頭兼顧,方為上策。」
最後一封信,是寫給一個叫「老周」的人。
「六月十五,依計行事,務必做得自然一些。」
六月十五,正是雪萍落水的前一天。
前世,我與雪萍一個遠嫁邊塞受盡凌辱,一個困於賀家生不如死。
原來,這一切的始作俑者,竟是我們的親生父親。
他把大女兒賣給謝錚,換取軍中人脈。
又把小女兒塞給賀家,換取仕途升遷。
踩著兩個女兒的骨血平步青雲。
我咬緊後槽牙,恨意幾乎要將我整個人都燒起來。
謝錚,賀臻,還有這個所謂的父親。
這三個男人,沒有一個好東西。
10
當清晨第一縷微光照進院子,前院炸了鍋。
「今日就去賀家賠罪!這門婚事照舊!」
緊接著是雪萍尖利的哭喊。
「啪」的一聲脆響,是巴掌落在臉上的聲音。
「薛元恪!你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這個不識大體的蠢婦!昨日之事,我原本已經同賀兄私下談妥了!你居然還敢跑到外面去宣揚?」
我跑過去時,正看見餘氏捂著臉站在廊下,雪萍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父親正抓著雪萍的胳膊,要將她往府外拖。
「跟我走!今天你就是爬,也得給我爬到賀家去認錯!」
我一步上前,擋在他們中間。
「放開她。」
父親雙眼通紅地瞪著我,「又是你!你信不信我——」
「您打吧。」
我平靜地迎上他的目光,「打完了,我就去京兆尹府擊鼓鳴冤。告您為攀附權貴,逼嫁親女,家宅不慈。」
他拖拽的動作,僵住了。
我們就這樣對視著,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終於,父親甩開雪萍,發出一聲冷笑。
「好,好得很。一個兩個,都反了天了。」
他一甩袖子,轉身便走。
餘氏半邊臉頰高高腫起,眼裡的恨意幾乎要凝成實質。
等父親的身影徹底消失,一把拽住我的袖子。
「我要去告他。」
「告什麼?」
「治水的差事,他貪功冒進,剋扣錢糧,我有證據。」
我反手按住她的手。
「母親。」
餘氏看著我,??口劇烈地起伏。
「若父親下獄,您覺得,我們會是什麼下場?」
11
「罪臣家眷,抄沒家產,盡數充官。」
我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您,我,還有雪萍,一個都跑不掉。下場好些的,發配邊疆為奴。差一點的被充入教坊司成為官妓。」
餘氏的臉,一瞬間血色盡褪。
「告倒了他,我們只會死得比他更慘。」
餘氏攥著帕子的手,抖得不成樣子。
「那、那就這麼算了?眼睜睜看著他,把雪萍往火坑裡推?」
「當然不。」
我看著她,目光沉靜。
「我與雪萍,不能有一個罪臣父親。」
「但可以有一個因公殉職的爹。」
餘氏的瞳孔驟然緊縮。
院子裡晨光漸盛,鳥雀叫了起來。
「治水的差事,想必每日都要去河堤上巡視吧?」
我的聲音很輕,像一句耳語,「若是不慎,失足跌入湍急的河水中。」
餘氏死死地盯著我,看了很久。
然後,她慢慢地點了頭。
「那個老東西,怎麼死都不冤。」
我握住她的手。
冰涼的,和我的手一樣。
但攥在一起時,卻有了零星暖意。
三個月後,薛元恪巡視河堤時「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