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梢青_第3章 我能感覺到自己在一點點往下墜
我能感覺到自己在一點點往下墜。
謝錚突然俯下身來抱住了我,勒得我渾身都疼。
他說了很多話,很吵。
說雪萍和賀臻成了一對怨偶,說賀臻對我念念不忘。
「你滿意了?離得這麼遠還能勾得妹夫如此,你好大的本事啊,薛展青。」
他低低笑了起來,笑著笑著聲音變了調。
「你別走,我錯了,我們重來,重來好不好......」
溫熱的液體湧上喉頭,我嗆出一口血。
我想說,去死吧。
你們都去死吧。
你也好,賀臻也好,通通都去死吧。
可我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嗓子裡全是血??氣,眼前一片白茫茫。
那是邊塞的雪,漫天的白,把所有東西都埋了進去。
包括我。
6
馬車停了。
餘氏將雪萍扶回了後院,我跟在後面下了車。
經過書房門口時,父親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進來。」
我推門進去。
書房裡只點了一盞燈,父親坐在書案後面,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你妹妹受點委屈,了不起哭兩日就過去了,你非要當眾鬧得那般難堪,如今叫我如何收場?」
我忽然很想笑,也確實笑了出來。
「賀臻當著滿堂賓客羞辱妹妹母親,父親還以為能堵住悠悠之口?」
「父親想讓雪萍忍氣吞聲對外說只是誤會,好讓您藉此去賀侍郎面前邀功獻媚?」
父親被我戳中心事惱羞成怒。
「放肆!你一個未出閣的女子,懂什麼朝堂利弊?你以為你那點小聰明能看明白什麼?」
「我為官二十餘載,哪一步不是在替這個家鋪路,你們姐妹的吃穿用度,薛家如今的地位體面,哪一樣少得了我的盤算?你如今翅膀硬了敢這麼跟我說話?」
我直視著這個虛偽的男人。
「女兒只知,家中諸事想來由余氏打理,府中的一草一木皆是她操持,父親的盤算怕只有您自己的官位前途,何曾想過我們?」
「逆女!」
父親雙眼猩紅,抄起手邊的青玉鎮紙想也沒想就朝我砸了過來。
我根本來不及躲,額角一陣火辣辣的疼。
我身子一晃,餘光卻瞥見散落在地上的信紙。
離我最近的那封,信封朝上。
「賀公親啟」四個字赫然映入眼簾。
那個筆跡。
我一輩子都不會認錯。
是謝錚的。
7
我俯下身,想看得更清楚一點。
一隻手猛地將我拽起。
父親雙目赤紅,聲音裡是藏不住的驚惶,「誰給你的膽子,翻檢我的書信?!」
額角的傷口淌下血來,糊住了我半邊臉。
整個世界都蒙上了一層猩紅。
「滾去祠堂跪著!」
他把我往外推搡,「什麼時候想明白自己的身份,什麼時候再出來!」
門在我身後砰然關上。
我踉蹌兩步,撐上廊柱,才沒有摔倒在地。
隔著門板,裡面傳來收拾紙頁的窸窣動靜。
心虛至此,果然跟他脫不了關係。
祠堂在府邸最偏僻的西北角,終年不見天日,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腐朽的潮氣。
我盤腿坐在冰涼的蒲團上。
一排排列祖列宗的牌位在濃稠的黑暗裡靜靜佇立,像無數雙沉默的眼睛。
燭火不知何時滅了,只有月光從破了一角的窗紙裡,吝嗇地漏進一絲清冷。
額角的傷口已經凝結成痂,扯著肉一跳一跳地疼。
肚子不合時宜地叫了一聲。
從早到晚,滴水未進。
他倒是不怕把親生女兒餓死在這兒。
也對,
在他眼裡女兒不是活生生的人,是可以明碼標價的貨物。
不知過了多久,門「吱呀」一聲,被從外面推開。
餘氏端著食盒,身後跟了個提燈籠的丫鬟,昏黃的光暈開一小片暖意。
她將食盒擱在供桌一角,又解下自己的斗篷遞過來。
「這鬼地方冷得瘮人。」
我沒急著接,抬頭看她。
「母親怎麼來了?父親知道嗎?」
餘氏不屑地冷哼一聲,「他喝得酩酊大醉,睡得跟死豬一樣,就算打雷也吵不醒。」
我這才接過斗篷,將自己裹緊。
開啟食盒,一碗尚有餘溫的粥,一疊桂花糖糕,還有一盤水晶肚條。
餘氏雙手抱臂,目光落在那些牌位上。
「今天的事,你若是不出頭,雪萍她......怕是......」
話說到一半,她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母親,雪萍落水那件事,究竟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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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氏猛地轉過頭,眼神銳利,「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別的意思。」
我咬了一口桂花糖糕,慢慢地嚼,「就是想知道,那件事,是不是您安排的。」
「放屁!」
餘氏壓著嗓子低罵,眼眶卻一下子紅了。
「我是瘋了才會讓自己的親女兒去跳那臭水塘!毀了名聲不說,嫁過去一輩子都要被人戳脊梁骨,說是搶了姐姐的夫婿!天底下哪個當孃的,會盼著自己閨女去受這份罪?」
她越說越激動,手攥成拳。
「賀家又是什麼好地方?在咱們家兩個女兒之間挑來揀去,今天想要這個,明天想要那個,打量著我的女兒們是鋪子裡的貨物,任由他們挑揀嗎?」
我放下手裡的糖糕,看著她,「那為何最後還是應了這門婚事?」
餘氏瞬間沉默了。
祠堂裡安靜得能聽見外面夜風吹過枯枝的聲音。
許久,她垂下眼,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你父親說雪萍被人從水裡抱上岸,身子被外男瞧了去,不嫁給賀臻,她這輩子,還能嫁給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