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歲,我離開北方去看海_第 4 章 第二天
第 4 章
第二天,我病了。
發起了高燒,渾身骨頭像是被碾碎了一樣疼。
我躺在北屋的鐵架床上,裹著一床薄被。
窗外的冷風順著縫隙灌進來,我打了個寒戰。
客廳裡傳來劉桂芳的大嗓門。
“這都幾點了?早飯呢?就算不給我們做,淼淼肚子裡可是你們老周家的種!”
周鎮海推開北屋的門。
門板撞在牆上,發出一聲巨響。
“沈書禾,你裝死是不是?趕緊起來做飯!”
我沒有動,只是閉著眼睛。
“我發燒了。”
聲音嘶啞得連我自己都聽不清。
周鎮海走過來,一把掀開我的被子。
冷空氣瞬間包裹了我。
“少來這套。不就是昨天要了你一塊破玉嗎?至於裝病給誰看?”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起來。親家母還等著吃手擀麵。”
我睜開眼,看著頭頂發黃的天花板。
“我起不來。”
周鎮海冷笑一聲。
“行,你長本事了。今天你不做飯,以後都別在這個家裡吃!”
他摔門出去了。
過了一會兒,周牧川推門進來。
他走到床邊,伸手探了一下我的額頭。
像觸電一樣縮了回去。
“真發燒了啊。”
他皺起眉頭。
“媽,你這也太不會挑時候了。家裡正亂著呢。”
我看著他。
我的兒子,在我發著高燒的時候,說我不會挑時候。
“抽屜裡有退燒藥,你幫我拿一下。”
我說。
周牧川看了一眼牆角那個破舊的櫃子。
“媽,淼淼說家裡太悶了,想去吃那家新開的海鮮自助。爸和丈母孃也去。”
他一邊說,一邊整理袖口。
“藥你自己找吧,我車停在路邊,不能停太久。”
他轉身走到門口,又停下腳步。
“對了媽,陽臺上有一堆淼淼換下來的衣服。她懷孕皮膚敏感,不能用洗衣機。你等會兒退燒了,燒點熱水手洗一下。”
門關上了。
屋子裡徹底安靜下來。
我聽見大門落鎖的聲音。
他們走了。
把一個發著高燒、連床都起不來的人,丟在了冰冷的房子裡。
我去洗衣服。
我慢慢從床上坐起來。
頭暈目眩,每動一下都像是有針在腦子裡扎。
我扶著牆,一步步挪到客廳。
桌子上還放著他們昨晚吃剩下的殘羹冷炙。
我走到陽臺。
那裡堆著小山一樣的衣服。
不僅有林淼淼的裙子,還有周鎮海的臭襪子,周牧川的襯衫。
他們把所有的髒汙,都理所當然地留給了我。
我走到水槽邊,開啟水龍頭。
冰冷的水流沖刷著我的雙手。
我沒有燒熱水。
我就這麼靜靜地看著水池裡的水一點點漫上來。
然後,我關掉水龍頭。
轉身走回北屋。
我從枕頭底下拿出那張已經皺巴巴的離婚協議書。
這是我昨晚連夜寫好的。
沒有財產糾葛,沒有撫養費爭議。
我什麼都不要。
我拿著協議書,走到客廳。
把它端端正正地壓在周鎮海最心愛的那套紫砂茶具下。
旁邊,放著一張清單。
那是這二十多年來,周鎮海每個月給我的所謂“家用”。
每一筆,我都記著。
每一筆,都花在了這個家裡。
我背上那個舊帆布包。
裡面只有兩套換洗衣服,五千塊錢,和我的身份證。
我走到玄關,換上鞋。
手放在門把手上,我停頓了一下。
回頭看了一眼這個我困了快三十年的地方。
沒有留戀,只有無盡的疲憊。
咔噠。
門關上了。
晚上十一點。
周家四口人酒足飯飽地回來了。
周鎮海一進門就喊:
“沈書禾,給我泡杯茶,解解膩。”
沒人回應。
屋子裡一片死寂。
周牧川開啟燈。
陽臺上的衣服原封不動。
水槽裡的水已經涼透。
周鎮海走到茶几旁,正要發火,目光落在了那張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