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愛的前提不是優秀,是你覺得自己值得_第 10 章 見宜
第 10 章
“見宜,是爸。你在學校嗎?我和你媽到海城了。”
第二天上午十點,爸爸的電話終於打通了。
我站在琴房走廊上,手裡拿著下節課要用的譜子。
“在。”
“我們在你學校門口,你能出來一下嗎?”
我走到校門口時,看到了一輛計程車。
媽媽先下的車,穿著件米色風衣,頭髮扎得整整齊齊。
爸爸從另一邊下來,手裡提了一個袋子。
外婆沒來,她腰不好,坐不了長途。
媽媽看到我,站在原地沒動。
眼睛紅的。
但她沒有跑過來抱我,也沒哭。
她就是站在那裡,看著我。
“你瘦了。”
這是她說的第一句話。
不是“你怎麼不回我電話”,不是“你怎麼一聲不吭就走了”。
是“你瘦了”。
我確實瘦了。
剛來海城的時候吃得不好,瘦了七八斤。
“進去說吧。”
學校旁邊有個茶餐廳,我們坐了一個靠窗的位置。
爸爸把袋子放在桌上,是一盒點心,我小時候愛吃的那種桃酥。
“你外婆讓帶的。”
我沒開啟。
沉默了大概三十秒。
媽媽先開口,聲音比電話裡小了很多。
“見宜,我看了你那個採訪。”
“嗯。”
“你說......“敲了很多次門,沒有人回應”。”
“嗯。”
她深吸了一口氣。
“那個門,是指我們家?”
我看著她。
她的眼睛又紅了,但還是沒有哭。
一個不會在女兒面前哭的母親。
或者說,一個不習慣在“這個”女兒面前示弱的母親。
“媽,我問你一個問題。”
“你說。”
“你記得我的生日是哪天嗎?”
她張了張嘴。
我看到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像在心裡翻日曆。
然後她說:“十月十五號。”
“你是什麼時候記起來的?”
她沒回答。
爸爸低著頭,兩隻手交握在桌面上。
“上個月。”
媽媽終於說出來了。
“安安跟我說的。“
”她說,媽你知道嗎,姐姐十八歲生日那天你給她的蛋糕上寫的是我的名字。”
“安安說完那句話之後我才想起來的。”
餐廳裡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叫服務員加水,背景音很嘈雜。
但我們這一桌很安靜。
“見宜,媽媽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你知道?”
“你從來不是故意的。“
”你忘了給我買蛋糕不是故意的。“
”你在頒獎典禮上錄妹妹不錄我不是故意的。“
”你把我的照片挪到雜物筐裡不是故意的。“
”你讓我放棄模考去給妹妹錄影不是故意的。”
“你都不是故意的。你只是......忘了。”
媽媽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無聲的,一顆一顆,砸在桌面上。
爸爸終於抬頭看我,嘴唇緊抿著。
“爸,你有什麼想說的嗎?”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說了一句我從來沒有聽他說過的話。
“見宜,爸爸對不起你。”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在發抖。
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在一個茶餐廳裡,聲音在發抖。
“我不是沒看見。我是......看見了,但覺得你不需要。”
“你從小就乖,從小就不哭不鬧,成績好,自己能搞定所有事。“
”我就覺得,你不需要我操心。”
“安安不一樣,她愛哭,她黏人,她什麼都要人管。所以我的注意力就......”
他沒說完。
但我聽懂了。
他的意思是:你太懂事了,所以我忘了你也是個孩子。
這大概是世界上最殘忍的一種偏心。
不是因為不愛,是因為覺得你不需要被愛。
“爸,我需要的。”
我的聲音沒有抖。
我以為到了這個時刻我會哭,會崩潰,會像小時候一樣委屈得說不出話。
但沒有。
“我需要你來看我彈琴,需要媽媽在冰箱上的成績單前面停一秒,需要外婆也給我織一條圍巾,什麼顏色都行。”
“但我等了十七年,沒等到。”
“所以我自己走了。”
媽媽哭得說不出話,拿紙巾捂著嘴。
爸爸低下頭,兩隻手攥得指節發白。
茶餐廳的服務員端著兩杯茶走過來,看到這一桌的氣氛,把茶放下就走了。
沉默了很久。
媽媽擦了擦臉,啞著聲音說:“見宜,跟我們回去好不好?”
我搖頭。
“媽,我不回去了。”
“我現在有學上,有獎學金,有喜歡我的老師和朋友。”
“我第一次覺得自己站在一個屬於自己的地方。”
“如果回去,我又會變成那個等在門口不敢敲門的人。”
媽媽捂住了臉。
爸爸抬起頭看我,眼睛裡有很多東西,複雜得我讀不完。
“那我們以後能來看你嗎?”
我想了想。
“可以。”
“但是來的時候,請記得......我叫沈見宜。“
”不只是安安的姐姐。”
“你們要來看的,是我。”
從茶餐廳出來,海城的風很大,吹得人外套鼓起來。
媽媽走在我旁邊,伸出手想拉我的胳膊,猶豫了一下,又縮回去了。
我沒有主動去拉。
但也沒有走開。
送他們上計程車前,爸爸把那袋桃酥重新遞給我。
“你外婆說,這是她專門給你烤的。”
我接過來。
袋子還有點溫。
“替我謝謝外婆。”
車門關上,計程車匯入車流。
我站在路邊看著它變小,消失在路的盡頭。
手機震了一下。
妹妹發來的:
“姐,爸媽走了嗎?”
“走了。”
“他們有沒有哭?”
“哭了。”
“那你呢?”
我低頭看著那袋桃酥。
紙袋上沾了一點油漬,透出裡面黃褐色的酥皮。
外婆烤的桃酥,從小我就愛吃。
原來她記得。
“我沒哭。”
打完這兩個字,風把我的頭髮吹到臉上,擋住了視線。
我騰出手把頭髮別到耳後,拎著桃酥往學校走。
路過音院的公告欄時,停了一下。
欄裡貼著這學期的演出海報,第一行寫著:
“鋼琴獨奏:沈見宜《無人應答》”
我看了兩秒,繼續走。
回到宿舍,把桃酥放在桌上。
拿了一塊,咬了一口。
甜的,酥的,有點鹹。
鹹味是眼淚。
我終於哭了。
不是因為委屈,不是因為原諒。
是因為我花了十七年才明白一件事。
被愛的前提不是你夠優秀,也不是你夠懂事。
是你得先覺得自己值得。
我一直都值得。
只是以前沒人告訴我。
現在不需要別人告訴了。
窗外,海城的燈塔還在轉。
光一圈一圈,掃過海面,掃過屋頂,掃過我放在桌上那張被翻過來的舊照片。
我把照片正過來。
照片裡的小女孩抱著獎盃笑,露出兩顆豁牙。
我也笑了。
然後把照片立在窗臺上,和桃酥放在一起。
桌上有光。
是屬於我的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