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庭舊夢_第7章 我吃的時候

我吃的時候，她坐在旁邊看著我，眼神很溫柔。

她說:「寧寧，你要懂事，要體諒母親。」

我點了點頭。

那碗湯圓很好吃，我連湯都喝完了。

吃完以後，母親說:「東暖閣已經收拾好了，婉婉下午就搬進去。你去西廂吧。」

我愣了一下。

西廂又小又暗，窗戶還漏風。

但我沒有說不好。

因為我剛剛吃了母親親手做的湯圓，我覺得母親是愛我的。

只是婉婉更需要罷了。

後來我才明白。

那不是愛。

那只是她用來交換我順從的籌碼。

一碗麵，換我的東暖閣。

一件狐裘，換祖母留給我的念想。

十車金葉子，換我九年的孤獨。

現在，他們想用一個虛情假意的擁抱，換我的謝辭。

我不會再換了。

10

我和謝辭的婚禮極其盛大。

十里紅妝，整個京城的人都在圍觀。

出嫁那天，鎮北侯夫人親自為我梳頭。

玄虛真人和白爺爺也從玉清觀趕來了。

他們坐在上座，笑眯眯地看著我拜堂。

婚禮進行到一半的時候，門外傳來了喧鬧聲。

謝辭的侍衛進來稟報，說是長平伯府的人在門外鬧事。

他們跪在鎮北侯府的大門口。

父親、母親，還有臉色慘白的婉婉。

這半個月來，他們的日子過得極其悽慘。

父親被降爵後，以前得罪過的政敵紛紛落井下石，他在朝堂上已經被徹底邊緣化了。

婉婉的婚事也徹底黃了。

那個戶部侍郎的二公子，原本是母親極力推崇的良配。

聽說婉婉被皇后禁足，名聲掃地後。

侍郎府直接派人上門退了婚，還放話說是長平伯府欺騙在先。

婉婉受不了打擊，真的病倒了。

母親到處求醫問藥，卻沒有人願意去給一個觸怒過皇后的罪女看病。

走投無路之下，他們想起了我。

他們想起了我懂得醫術，想起了我如今是風光無限的縣主和世子妃。

「寧寧，寧寧你出來見見母親啊!」

大門外，母親哭喊的聲音十分淒厲。

「婉婉真的快不行了，你救救她吧!」

「千錯萬錯都是爹孃的錯，你只要肯救你妹妹，你要爹孃的命都行啊!」

我穿著大紅的嫁衣，走到府門口。

大門開啟，外面下著小雨。

他們三個人跪在泥水裡，渾身溼透，狼狽不堪。

再也沒有了昔日侯府的高高在上。

母親看到我，連滾帶爬地撲過來，想要抱我的腿。

侍衛拔出刀，將她攔住。

她只能在幾步之外，拼命地磕頭。

「寧寧，娘錯了，娘真的知道錯了。」

「其實娘是愛你的，只是你妹妹太可憐了，娘才會偏心......你原諒娘好不好?你回家好不好?」

父親也紅著眼眶看著我。

「寧寧，只要你肯幫長平伯府渡過難關，以後家裡的東西都是你的，婉婉絕對不會跟你搶。」

我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聽著他們遲來的懺悔。

可是我心裡沒有任何波瀾。

我的心早在九年前，在那個冰冷的山門前，就一點點死透了。

看著跪在地上的母親，我腦海中閃過的最後一個畫面，是七歲那年的秋天。

那天秋高氣爽，滿山紅葉。

母親親手給我穿上新做的斗篷，往我手裡塞了一塊玉佩。

她說:「寧寧乖，等秋天妹妹身子大好了，就來接你。」

我上了馬車，趴在車窗上往回看。

母親站在原地，朝我揮手，父親站在她身邊，抱著婉婉。

婉婉也在朝我揮手。

一家三口，整整齊齊。

我在馬車上哭了很久。

嬤嬤說:「大小姐別哭了，夫人說了秋天就來接你。」

我擦了擦眼淚，點點頭。

然後我每天搬著小凳子坐在山門前等。

等到樹葉落光，等到大雪封山，等到第二年春天桃花開了又謝。

他們沒有來，我等了九年，三千多個日夜。

每一天我都在想，是不是我今天少吃一塊糖，妹妹的病就能好得快一些。

是不是我今天多抄一卷經文，爹孃就能早一天來接我。

我甚至想過，如果我把自己的命給婉婉，爹孃是不是就會抱一抱我，跟我說一句「寧寧真乖」。

後來我遇到了謝辭。

他跟我說:「你不用把命給別人，你把自己的命活好就行了。」

他教我騎馬，教我射箭。

他給我買糖吃，說:「想吃就吃，沒有什麼克不克的。」

他揹著我在後山跑，說:「你跑得越快，風就越大，那些亂七八糟的話就追不上你。」

他是第一個把我當人看的人。

不是災星，不是克親的命硬之人。

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值得被愛的姑娘。

而現在，跪在我面前的這家人。

他們不是來愛我的，只是走投無路了，才想起還有我這麼一個女兒。

如果我今天不是縣主，不是世子妃，只是一個在道觀裡掃地的野丫頭。

他們會來求我嗎?

不會的。

他們連看都不會看我一眼。

我低下頭，平靜地看著他們。

「你們弄錯了一件事。」我平淡地開口。

「你們現在來求我，不是因為你們良心發現，覺得對不起我。」

「只是因為我現在有價值，能救你們的命。

」

我指著地上的婉婉,「她的病，自己治。」

「至於你們的長平伯府，自己守。」

「我已經用五千兩黃金買斷了你們的親情，我們互不相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