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歲那年,妹妹生病,高僧說是我命格太旺,衝撞了妹妹的福壽。
母親把我抱在懷裡,眼淚滴在我的脖子上。
她說:「寧寧乖,玉清觀的風景極好,你帶著嬤嬤們去那裡住一段時日。」
父親給我裝了整整十馬車的綾羅綢緞、珍玩字畫,還留下了用不完的金葉子。
臨走前,母親摸著我的臉,說等秋天妹妹身子大好了,就來接我。
我很聽話地上了馬車。
在玉清觀的每一天,我都乖乖抄寫祈福的經文。
嬤嬤說,我少吃一塊糖,妹妹的病就能好得快一些。
所以我一顆糖也沒有吃。
我每天都搬著小凳子坐在山門前看。
只等秋天落葉滿山,爹孃能帶著妹妹一起來接我回家。
但直到我定親離開寺廟了,他們依舊未出現。
01
我的夫君叫謝辭,是鎮北侯的獨子。
謝辭脾氣很固執,他說三媒六聘、父母之命,一樣都不能少。
必須得告訴我爹孃我們的親事,不然就是委屈了我。
其實我不覺得委屈,我在玉清觀住了九年,從七歲長到十六歲。
早就不記得爹孃的樣子了。
既然他堅持,我們就一起下了山。
馬車搖搖晃晃停在長平侯府門前。
長平侯府的大門很高,門口的兩座石獅子張牙舞爪。
門房不認得我,衝過來驅趕我們的馬車。
我遞上當年母親留給我的半塊玉佩。
門房看了一眼,跌跌撞撞往裡跑,一路上撞翻了兩個花盆。
過了一會兒,一群人浩浩蕩蕩迎出來,走在最前面的是我母親。
她老了些,頭上戴著點翠步搖,眼眶很紅。
看到我,她一把將我摟進懷裡,勒得我喘不過氣。
母親哭著喊我的名字,「寧寧,我的寧寧,你受苦了。」
我不明白我哪裡受苦了。
當年走的時候,她給我留了整整十車金葉子。
雖然前三年,那些金葉子都被跟著我的嬤嬤們偷偷拿去山下換了酒肉。
嬤嬤們說,妹妹在家裡天天吃苦藥,我不能吃穿太好,不然會折損妹妹的福報。
後來謝辭把那些嬤嬤都打跑了,剩下的金葉子就全歸了我和謝辭。
我們在玉清觀後山烤野雞、買話本,過得極其寬裕。
還有白爺爺教我醫術,我過得很好很好。
這時候,父親也走上前,紅著眼角看我。
他嘆息一聲,開口說話,「回來就好,你長高了,也結實了。」
「到底是山裡養人,沒那麼多病氣,比你妹妹強多了。」
聽到病氣兩個字,母親突然鬆開了我。
她轉身向後看,一個穿著厚厚大氅的少女被兩個大丫鬟扶著走出來。
她比我矮半個頭,臉頰是沒有血色的蒼白,這是我的妹妹婉婉。
婉婉剛走下臺階,就劇烈地咳了兩聲,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
「姐姐終於肯回來看我了。」
「當年姐姐去道觀為我祈福,一去就是九年,連封家書都不寫,是不是在怪婉婉奪了爹孃的寵愛?」
聽到這話,母親立刻變了臉色。
她收起眼淚,皺起眉頭,語氣十分嚴厲。
「寧寧,你在山上野慣了,規矩全忘了?」
「你妹妹身子弱,受不得風寒,你還不快點過去扶著她進屋!」
我站在原地沒有動。
這裡是平地,婉婉身邊還有兩個丫鬟,根本不需要人扶。
旁邊伸過來一隻手,謝辭握住了我的手。
謝辭的手很暖,可我看著母親那張寫滿責備的臉,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七歲那年的冬天。
那年我六歲,婉婉四歲。
婉婉說想吃桂花糕,母親讓我去廚房取。
雪地很滑,我摔了一跤,膝蓋磕在石階上,疼得直掉眼淚。
可我還是爬起來,一瘸一拐地把桂花糕端到了婉婉床前。
婉婉咬了一口,說不好吃,隨手丟在了地上。
母親走過來,沒有問我摔得疼不疼,只是皺著眉說:「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你怎麼當姐姐的?」
那天晚上,我躲在被窩裡摸膝蓋上的傷口。
血已經把褲腿粘住了,我撕了好久才撕開。
嬤嬤進來添炭,看到了我的傷,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大小姐皮糙肉厚,過兩天就好了。」
那時候我還不懂什麼叫偏心。
我只知道,從婉婉出生的那一刻起,我在這個家裡就成了透明人。
婉婉哭,是我的錯。
婉婉笑,那是她身體好了一點點,全家都要慶祝。
而我,連生病都是錯的。
02
謝辭把我的手放進掌心,冷冷看著我的母親。
「她憑什麼去扶?」
「長平侯府是僱不起丫鬟了,還是死絕了下人,要讓主子去伺候主子?」
母親完全愣住了,她這時候才分出眼神去打量謝辭。
謝辭穿得很素淨。
玉清觀是道家清修之地,他不愛穿金戴銀,今日只著了一身青色常服。
父親並不認識他,他沉下臉,立刻拿出一家之主的威嚴。
「這是哪裡來的野小子,敢在長平侯府大放厥詞。」
謝辭挑起嘴角笑了,眼神極其銳利。
還沒等他發作,婉婉又大聲咳了起來。
她捂著心口,整個人往丫鬟身上倒去。
「爹爹息怒,都是我不好,惹姐姐和這位公子生氣了。」
母親心疼得不行,她立刻吩咐下人去拿湯婆子,又親自握住婉婉的手搓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