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關千遍_第5章 他好整以暇地支頤着
他好整以暇地支頤著,倏爾爽朗一笑,露出尖尖的虎牙,「卓小將軍吃起美食來,才像個十幾歲的年輕姑娘呀。」
我眨了眨眼,將我的米飯扣進肉盆裡,當仁不讓道:「王爺愛看是吧?那便多做些來,這點兒可不夠我吃的。」
我驕傲地告訴宋執衡,我從小,可是孃親日復一日地用牛肉、雞蛋和乳酪點心養出來的,多吃、吃好,才能長得又高又壯。
他虛空比劃我的身高,笑嘆道:「怪不得,尋常男將士都長不到我的腋窩,你卻能夠著我的下巴。」
我右眉一挑,不服氣地拉他站起來比身高。
「怎麼可能只到你的下巴?」
那時,我離宋執衡很近,咫尺間,四目相對。
我比劃了一下,輕蔑一笑道:「分明是鼻尖。」
暖風穿過窗欞,拂動我額前的碎髮,恰好撩過他的鼻尖。
宋執衡凝視著我,那是我第一次那麼清晰地看到,一個人的笑意,從他的嘴角蔓延到了眼底眉梢。
他笑著,微微低頭,鼻尖劃過我的眉心,很輕很癢,「確是如此,卓小將軍。」
我垂涎於那碗東坡肉,迅速坐下接著吃,「等我殿前受封鎮國大將軍,王爺可別再想一口一個小將軍地來挑釁我了。」
宋執衡站在春風中,雙臂一抱,失笑道:「卓靖雲,你當我是在挑釁你?」
我抬眸瞥他一眼,眼中滿是不服。
宋執衡像是拿我無可奈何,撇下一句「對牛彈琴」,而後老老實實又做了三斤東坡肉給我吃。
他明知道我愛吃這道肉,如今故意吃給我看,還是一口一個「小將軍」,可不就是在挑釁我嗎?
我當即冷哼一聲,拉弓搭箭,瞄準他的腦袋。
「江東王,你這張臉我或許能忘,但你這副慣愛挑釁我的嘴臉,本大將軍可一輩子都忘不了。」
07
對岸的敵軍將士們,紛紛嘲笑我:「一個小姑娘,隔著江,居然以為能把箭射到咱們這來嗎?」
「看見河心的那群野鴨了嗎?我賭一錠銀子,她連那群鴨子都碰不著。」
我當然碰不到那群鴨子了,因為我要碰的是宋執衡的命。
瞄準的一剎,長箭離弦,破風聲一路呼嘯。
在對岸將士們不可置信地注視中,射碎了宋執衡送到嘴邊的一塊肉。
我那一箭,瞄的是他的腦袋。
雖然宋執衡反應驚人,但箭矢擦著他的虎口過去,不僅失了一塊鮮香的東坡肉,還破了不小的一個口子。
「真能躲啊,江東王!」
「堂堂一個王爺,怕是平日在軍營裡,只練躲避和逃跑的絕技吧!」
這下,換我軍將士冷嘲熱諷了。
對岸明顯慌張起來,估量著我的射程,將士們紛紛向後退了十幾步。
盾陣也立馬拼湊在宋執衡的面前,嚴陣以待。
他倒是仍舊滿面悠然,屏退盾陣,接過一塊紗布,捂住虎口的傷處。
「看來這仗,卓小將軍是非打不可了?」
我沉默著點了點頭,一揮手,排頭兵再度衝鋒。
宋執衡這才認真起來,排兵佈陣,與我強強對抗。
真交了手,我才知道聖上所言是真的,宋執衡韜光養晦,早已兵強馬壯,有奪位之心。
我與他堪堪能打平手,一時你退我進,一時我退你進,如此戰戰停停,居然耗了四年之久。
聖上對我頗感失望,將我召回了帝京。
我領了廷杖,被降三級,回國公府思過。
那時,崔五孃的兒子已經五歲了,能跑會說,頗得父親疼寵。
我沒能拿下軍功,加上之前對崔五娘不敬,爹便也有幾分厭嫌我。
只是他懲處我的方式,未免太過小兒科——
飯桌前,他高高在上地下令:「靖雲,聖上既然讓你面壁思過,那用膳時你便也在你自己的院裡吃,不必來作陪。」
若我永遠是個後宅婦孺,依附家主而活,興許真會覺得,不能上桌吃飯,是天塌地陷的大事。
可是父親,我已見乾坤大,便不會再被這等雞毛蒜皮的規矩束縛。
崔五娘見縫插針地教訓我,報她當年吃癟的仇:「大姐兒不是當武將的那塊料,既然年紀也大了,便擇個鼻子眼睛周全的男子嫁了吧,學些後宅的規矩,安安分分過日子去。」
她定睛看我一眼,眼中是毫不掩飾的得意,「免得先夫人的在天之靈,不安吶。」
若我娘在天有靈,一定會和我想的一樣:
能不能和你們同桌吃飯、能不能出嫁依附男子,與我的前程相比,簡直不值一提。
可崔五娘實在不該拿亡人來貶低取笑。
但我剛握緊拳頭,要出手教訓時,突然衝進來一個瘦弱的身影。
「爹、娘,你、你們不該這麼對大小姐……」
依稀能辨,是長大了一點的卓惜雲。
但也只長大了一點點,還是又瘦又小的。
我學宋執衡,虛空比劃了一下,發現卓惜雲只從我的肚子那麼高,長到了我的心口這麼高。
崔五娘和爹一眼都沒看她,拿她當一陣無影的風。
可她卻執著地為我說話,聲音打顫也不停歇:「大小姐是為國征戰的大將軍,是頂天立地的大英雄。
她出征了四年,四年都在沙場上櫛風沐雨,刀尖舔血……」
見沒人搭理她的話,她指向那個金尊玉貴的小少爺:「我才不信弟弟長大了能做到大小姐這樣,莫說四年,他連四天都撐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