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關千遍_第2章 我滿腔恨意地死盯着那兩張得意洋洋的面孔
」
我滿腔恨意地死盯著那兩張得意洋洋的面孔,再度攥緊了長槍。
娘卻輕輕撫上我的臉,溫柔地勸道:「好孩子……不值得……」
我明白她的意思。
為這對寡廉鮮恥的人斷送前程和性命,不值得。
崔五娘一句「國公爺,這裡好冷呀」,爹便立馬擁著她離開了。
寒風穿堂,娘再度昏睡了過去。
我抱著長槍,坐在娘榻邊的地上。
我將這些年,娘對我的好,都細細回憶了一遍。
慈母善心,將我好好養大,教我自尊自愛,把我培養成了一個頂天立地的女將軍。
不知不覺間,我便淚流了滿面。
子時前最黑的夜裡,娘忽然清醒。
她恍若突然痊癒了,坐起身,要我再點幾盞燈。
屋中亮堂起來時,她拉我坐在她的身邊。
像小時候一樣,我窩在她的懷中,她輕輕捏我的臉蛋。
這便是常言所說,人臨死前的迴光返照。
而娘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
「靖兒,你的臉上都沒肉了,是不是餓瘦了呀?娘去給你燉鍋牛腩吧,放足番柿和白蘿蔔,你最愛吃的……靖兒,以後,你可要多吃些飯呀……」
吾兒寒乎?
吾兒欲食乎?
這是娘在彌留之際,唯一惦記的事情。
之後,我感覺到大股的血水,從孃的口中,落在了我的脖頸上。
溫熱轉冷,一併帶走了娘最後的一點體溫。
那一夜,我的孃親死了,死於萬念俱灰。
而後,崔五娘立馬入主國公府,帶著她的女兒——
突然多出來的二小姐卓惜雲,住進了我孃的院子裡。
聽說她們不喜歡我孃親手種的一池芙蓉花,要全部清理乾淨,種成牡丹。
我只恨我還不夠努力,沒能為自己掙一座新府邸。
如今屈居他輔國公的簷下,我說什麼都不算數,只能眼睜睜看著花匠連根挖起,扔出了府門。
深更半夜,我睡不著覺,閒庭信步,走到了孃的院子裡。
卻見後院漆黑的竹林內,亮著一盞微弱的燈火。
我摸著腰間短刀,湊近斥問:「何人在此?」
林中傳來一聲小貓似的驚呼,而後是跌跌撞撞的腳步聲,朝我走來。
一張清瘦秀氣的臉,滿是汙泥,從竹葉間怯怯地看我。
「大姐姐——」
「去你爹的,」我打斷了卓惜雲,「誰跟你是姐妹,咱倆是一個娘肚子裡生的嗎?」
03
卓惜雲的身形很瘦弱,就像三五年都沒吃過一頓飽飯的樣子,比我小八歲,還沒我的肚子高。
她聞言踉蹌了一下,雙手侷促地攥在一起,遍佈黑泥。
我警惕地問她在做什麼,她晃了晃手臂,然後擔驚受怕地指了指竹林深處。
我立馬抽出短刀,威脅她:「你要是敢在我孃的院子裡幹壞事,我活剮了你。」
卓惜雲本就蒼白的臉頰,更是沒了血色。
她一個字都不敢說,只能東倒西歪地為我帶路。
走到林子深處,我舉起她的燈籠,細看了一眼地上。
沒想到,她居然挖了一個小水坑。
黑糊糊一片泥漿,我蹲下用短刀劃拉試探,想看看裡邊藏了什麼東西。
卻被卓惜雲連忙拉住了手臂。
我回頭瞪她,她又是一哆嗦,終於肯說話了:「是、是芙蓉湖裡的根莖……聽說是先夫人親手種的,我便偷偷留了一點……」
我半晌才反應過來,卓惜雲在做什麼。
我詫異又不解,不解中又有幾分羞惱。
我站起身,一把搡開她,「多管閒事。
」
誰知,她一點也扛不住我的手勁兒,跌倒在泥地裡,半天爬不起來。
我本來已經快走出竹林了,始終沒聽見卓惜雲的腳步聲,便一咬牙,又回去尋她。
最終,是我將她抱了出來。
她在我懷裡懇求道:「大、大小姐,我不敢讓我娘看見我一身髒,你能帶我去哪兒洗洗嗎?一桶涼水就好……」
已是深秋了,她這般瘦弱,一桶涼水夠要她的命了。
沒法子,我帶她去了我的院子,讓她用了我的浴桶,洗了熱水澡。
隔著屏風,我不耐煩地吃茶催她:「洗完澡就走,你要是敢賴在我這兒,你就死定了。」
卓惜雲聽了我的話,似乎慌得不行,連忙站起身,披衣就要走。
誰知她沒站穩,腳下一滑。
她的腦袋馬上要磕到桌角的一剎,被我接住了。
我用腳腕架住了她的脖頸,輕輕一抬,讓她安穩地坐在了地上。
沒想到,就這麼個舉手之勞,卓惜雲居然哭了。
起先她還在忍,不知想起什麼,眼淚突然和斷了線的珠子一樣。
「大小姐,從沒人對我這麼好……」
我沒忍住笑出聲,「真是天生的狐媚子,和你娘一樣,慣會迷惑人心。」
我忽地冷臉,盯著她道:「別以為說幾句好聽的,我就能讓你和你娘一樣,鳩佔鵲巢,來搶我的東西。」
從知道卓惜雲身份的第一天起,我就開始恨她了。
恨她、恨她娘、恨我們共同的爹。
我娘屍骨未寒,這群人就來為非作歹了。
遲早有一天,我必不讓他們好過。
卓惜雲倒是沒說什麼,安靜地穿衣,安靜地離開。
可第二日,崔五娘發現了她在竹林裡的小動作,狠狠地懲治了她——
她們可是親母女,崔五娘卻好似半點不心疼。
她將卓惜雲綁在湖心亭的亭柱子上,讓她大半個身子,都泡在深秋的泥潭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