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關千遍_第4章 她連忙站起身
她連忙站起身,主動為我佈菜,「大姐兒勞苦功高,多吃些,補補身子。」
我將她夾給我的菜,挨個潑到了地上。
我冷冰冰抬眸,「早上你說,你管教卓惜雲,與我無關。可我是國公府的嫡長女,轄制兄弟姐妹也在情理之中,怎的就與我無關了呢?換個角度,我乃天子近臣,路見不平,替天行道,也未嘗不可吧?」
崔五娘霎時手足無措,愣在原地。
她顫顫巍巍地扶住爹的肩頭,楚楚可憐地解釋道:「國公爺,原是我管教惜雲太嚴厲了些,才、才惹惱了大姐兒——」
「什麼大姐兒,」爹此時有求於我,便審時度勢,皺起眉頭訓斥崔五娘,「你若稱我一句『國公爺』,便也該稱靖兒一聲『將軍』。」
崔五娘立馬淚眼朦朧地抱著孕肚,佯裝不適,痛苦??吟起來。
爹自然顧及她的孕身,分析利弊後,說道:「剛進門便鬧得家宅不寧的,何苦來哉?你既有身孕,也快臨產了,該多在院裡歇著,以後我與靖兒用飯,你不必陪同了。」
崔五娘栽了好大一個跟頭,聽懂了爹是想讓我眼不見心為淨,於是飯都沒吃完,便草草行了個禮,哭哭啼啼地回房了。
那之後,她便待我如同待爹一樣恭敬了。
欺軟怕硬,前後兩副面孔,當真讓我厭惡。
後來我與爹又聊了聊江東的戰事,我說那個宋執衡雖年紀輕輕,卻頗有手段心計,若真要攻打,我還需點兵點將,為我助陣。
爹聽我首肯了,大喜過望,滿口答應說明日上朝時,定會幫我請命,確保萬無一失,再送我出征。
我知道,他年輕時靠老一輩帶他躺著贏,如今老了,又想靠我這小一輩的,再為他鍍層金,確保餘生的榮華風光。
但這一仗,我也是願意打的。
這次孃親離世,讓崔五娘如此得意洋洋地打上門,就是因為我還不夠強大。
我沒有自己的府邸,我不能幫娘要一份和離書,跟我離開這座國公府。
而如今……
夜月攀上梢頭,我望向孃親的芙蓉園。
那裡,現在住著個病懨懨的瘦弱小丫頭。
她為了保下一個陌生人的遺物,受了好大的苦。
我好像沒法坐視她受苦。
說到底,爹不疼我,我好歹曾經還有個拿我當心肝的娘。
可卓惜雲,好像一無所有,隨時會被秋風打落枝頭,香消玉殞。
06
崔五娘過門的半年後,她前腳生下一個兒子,我後腳就奉命要出征了。
臨行前,卓惜雲怯生生地拉住我,遞給我一個荷包。
「大小姐,這是我親手縫的,裡邊是我磕頭求來的平安符……」
我詫異地看她一眼,將荷包扔回她的懷裡。
「瞧不起我是不是?」
卓惜雲睜圓了眼睛,茫然無措地聽我繼續說:「本將軍可是有真本事的,無需求神拜佛,自當平安凱旋。」
卓惜雲抱著荷包,小小的臉垂下去,「那、那我下回只磕頭,不求符……」
闔府都在為得了個小少爺而樂不思蜀,何況將士出征本就是搏命去的,如今我面對的又是勁敵,府中許多人已經沒指望我能活著回去了。
我也是沒想到,卓惜雲會是唯一一個來為我送行的人。
以往,她的這個位置,站著的都是我娘。
見她可憐巴巴的模樣,我的心中軟了幾分。
我伸手,僵硬地揉了揉她的後腦,「我會平安歸來的,一定會。」
而後我飛身上馬啟程,沒再回頭看那個瘦削的身影。
行軍速度已然加急到了最快,卻還是被宋執衡運籌帷幄,嗅出了危機,早早佈防。
隔著江水,他守住大橋,一夫當關萬夫莫開,我久攻不下,只能先安營紮寨。
年輕的異姓王銀甲朱衣,隔江煮著一甕東坡肉,一邊吃一邊挑釁我:
「卓小將軍,你我去年還在並肩作戰,怎的如今就翻臉不認人了呢?莫不是我這張臉生得平凡,沒讓小將軍記住?」
宋執衡是出了名的貌比潘安,偏偏一張玉面之下,身高八尺,板肋虯筋。
他使一把上百斤重的朴刀,能輕輕鬆鬆砍斷敵人的脊樑骨,天生的梟雄。
在去年他與我一同收復失地時,我便親眼見識過了。
但我也不遑多讓,受外祖父親傳的一套槍法,連我爹都沒學明白,我卻已然爐火純青,所向披靡,遣將用兵也是算無遺策。
之後論功行賞,我是實打實地比宋執衡高出一籌,這才居了首功。
去年打完仗後,他說對我很是敬服,邀我做客,我便隨他去江東小住過幾日。
世人都誇他是文臣面、武將骨,他也不謙虛,特製了一身文武袖,整日招搖過市。
還非要追著我問俊不俊,鬧得我不耐煩,敷衍了一句「王爺乃是十里八鄉最俊的兒郎」,才志得意滿地住嘴。
而且不同於養在深宅大院裡的天潢貴胄,宋執衡的身上,還頗有些煙火氣。
他喜歡在自己的王府中鑽研美食,最拿手的,便是這一甕東坡肉。
色澤紅亮,肥而不膩,入口鹹香鮮甜。我吃了一回,便覺驚為天人,記到了如今。
那時日春暖江岸,滿山的杜鵑和山茶開得燎原一般,宋執衡在他的別院設宴,聚精會神地盯著大口吃肉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