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關千遍_第6章 小賤蹄子

「小賤蹄子！」崔五娘聽不得任何人說她兒子的不好，走過來抬起手，要扇卓惜雲耳光。

自然是被我一把攥住了手腕，惡狠狠地甩開，跌坐在了地上。

爹見狀，也要來撐腰，我立馬將卓惜雲拉到我的身後護著，劍拔弩張。

「二位還請聽清楚了，我如今只是被聖上處罰閉門思過，我仍舊是朝廷命官，仍舊有御賜的紅纓槍傍身，真要鬧大了，再牽扯幾條人命，那就誰都別想好過。」

08

我死盯著小少爺，原本還哭哭啼啼的崔五娘立馬噤聲了，腿腳也好了，能自己爬起來躲到我爹的身後了。

我看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爹，早從娘死的那一刻，就已經將這個薄情寡恩的輔國公看透了。

我們之間，早沒了幼時那點懵懂無知的父女之情。

我便冷眼看著他，全無情分，唯有算計地分析道：「還請國公爺自己放眼看看清楚。我雖未打贏，但尚能鉗制住江東王，攔他於江對岸。試問滿朝文武，別說攔住他了，能守住中原陣地的，還有哪位將軍？」

我這話一齣，來勢洶洶的爹立馬弱下去了九分。

他眼睫顫動，握緊的雙拳也卸了力，明顯是認可了我的話。

一陣沉默中，我轉頭看了眼卓惜雲。

視線下移，我看向手中不盈一握的臂彎。

「以後你多吃點。要吃牛肉，要吃雞蛋，才能長壯長高，知道了嗎？」

卓惜雲沒想到我會對她說這些話，愣愣地點了點頭，依舊聲如蚊蚋：「知道了，大小姐。」

我拉她在正廳的飯桌前坐下，「正好剛開飯，你陪我一起吃。」

崔五娘上前兩步，眉頭一擰，「兩個沒禮數的丫頭，爹孃尚未落座，你們倒先吃上了？」

我吃了幾口肉，有些噎，喝了點茶水順下去，才慢條斯理地開口：「崔五娘子，我記得我三年前就說過了，我娘已經死了，請你不要上趕著搶死人的位置。」

我餘光裡看著爹，見他鬆了的拳頭又握緊，然後惡狠狠地捶了一下崔五孃的臂膀。

崔五娘吃痛，不可置信地看向爹，「國公爺，你不去教訓那個不孝女，怎的反來傷我？」

因為這位國公爺終於意識到了，如果來日宋執衡打過江岸，那麼唯一一個有可能制衡住他的我，還會被聖上啟用。

屆時，臨危授命，必定無限榮耀。

我現在只是龍困淺灘，只待甘霖。而且還是必來的甘霖。

他自然不敢得罪我了，攥起崔五孃的腕子，便咬牙切齒地低頭對我說：「以後便讓二丫頭陪著你用膳，我和我夫人——」

四年多了，我執著地提起我娘，從不認崔五娘為當家主母，他自然明白我的心思，便改口道：「我和崔五娘子，以後就在自己院裡吃飯，不攪擾靖兒的興致。」

一直到這對姦夫淫婦走遠了，卓惜雲才怯生生地拿起筷子。

她一邊吃，一邊偷偷察言觀色。

我瞥她一眼，見她腰背挺直，仍舊是小時候害怕我的模樣。

我便隨意說道：「我不喜歡大小姐這個稱呼。」

她思慮半晌，傻乎乎地問道：「那我以後，稱你作『大將軍』可以嗎？」

我輕嘆一聲，看向卓惜雲。

我將桌上的一盤牛腱子肉端到她的面前，「你第一次怎麼叫我的，以後也怎麼叫。多吃肉，多睡覺，記住了嗎？」

卓惜雲遲緩地點了點頭，然後開始乖乖地吃牛肉。

也不知道那盤肉有多好吃，她居然吃著吃著，就露出了笑意。

吃到最後，那雙圓圓的杏眼又笑成了彎月，露出和孃親很像的神情，「記住了，大姐姐。」

09

那幾天我在府中閉門思過，倒也不算清閒。

自打摸清了我是個嘴硬心軟的性子，卓惜雲便「大姐姐」長、「大姐姐」短地跟著我吃喝起居。

我不耐煩地說她：「真是個小跟屁蟲。」

她已經不怕我了，一把摟住我的胳膊，仰著臉看我，像只大眼睛的小白貓，「大姐姐特意加了個『小』字，一聽便知是寵溺。」

有一絲異樣從心間劃過，但不等我捕捉，便對上卓惜雲認真的眼神，「我就想跟著大姐姐，想一輩子都跟著大姐姐。」

就為著她這句「一輩子」，我後來害慘了她。

在家賦閒的日子，比我想象得要短。

將我降職閉門後，聖上又點了幾個大將軍前往江東，算上行軍趕路的時間，不出兩個月，便有噩耗連連傳來——

先是我軍久攻不下，還被敵軍偷襲燒了糧草；

再是宋執衡率兵過江，轉守為攻，打得我軍節節敗退；

而如今，我被聖旨連夜急召進宮，接過最新的軍報來看，宋執衡已然拿下五城，直逼中州府而來。

我兩個月沒見聖上，抬頭看去，他彷彿老了二十歲。

他煩悶地扶額，嗓音沙啞：「都怪朕剛愎自用，識人不清。看如今這情形，才知卓將軍不傷百姓城池，還能力守四年多，將那宋執衡按在東岸，已然是功勳卓著，勞苦功高哇！」

看著眼前這個無能的帝王，我心中忍不住冷笑一聲。

宋執衡並非一夜之間攻至中州府的，聖上也許在他過江的那一刻，就想起過我。

但帝王自負，任用庸才，不相信他提拔起來的那些和我爹一樣的廢物們，會比不過我一介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