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恨了二妹五年。
直到我凱旋,看見她在幫表哥暖肚子。
她的手被一路往下送。
表哥笑得不懷好意,絲毫沒打算停。
二妹不想看,別過頭去,露出額頭上醜陋的一道疤。
表哥的興致被打斷了,一把掐住她瘦弱的臉頰:
「蠢貨!全身上下就這張臉好看,結果還磕破了相!」
我沒想到,表哥居然會提起我:
「一聽說你長姐出征了,你就跑去磕頭求平安。可你看她如今凱旋,管過你的死活嗎?」
為我求平安?
表哥定是會錯意了。
卓惜雲一定是在求地府的鬼神,速速收了我。
因為我倆之間,有??母之仇,不共戴天。
01
我娘死的那天,崔侍郎府的庶女崔五娘,一手拉著個小丫頭,一手託著孕肚,上門了。
因為我娘得的是肺癆,我爹怕被傳染,已經有四個多月,沒進過我孃的院子了。
結果,崔五娘登門拜訪後,我爹居然破天荒地來看娘了。
時值深秋,芙蓉園中,已是一池枯葉。
爹拉著崔五孃的手,指著我孃的房門說:「我家大夫人,也如這晚秋芙蓉,是殘花敗柳,馬上要枯死園中嘍!」
他說這話時,笑瞇瞇的,是在拿我孃的命,當笑話講給崔五娘聽。
如此駭人聽聞的話,崔五娘居然聽得津津有味。
她先是捂著嘴笑,捂不住了,索性抱著肚子笑。
她衝我爹撒嬌道:「國公爺,莫再招奴家笑了。身子一動,你兒子便在肚子裡踹我,好生疼痛呢。」
爹也夾著嗓子,笑問道:「五娘,你怎知便是個兒子呀?」
崔五娘扭著腰肢,故意高高挺起孕肚,「如此蠻勁兒,自然是隨了國公爺征戰沙場的神勇,必定是個兒子。
」
她推搡了一把始終低頭沉默的小丫頭,「惜雲,你這個當姐姐的也說說看,是不是這麼個道理?」
那個惜雲自打進門就靜悄悄的,半晌才「嗯」了一聲。
我名叫「卓靖雲」,同族女兒都是「雲」字輩。
而她卻叫「惜雲」,還是崔五娘腹中胎兒的姐姐。
那三人就在廊下賞風景,我隔著洞開的雕花窗細聽,聽到此處,才捋清了前因後果——
我原以為,是因著娘病入膏肓,爹才見異思遷的。
可看眼前那個起碼有十歲的惜雲,我便知,爹早就養了外室,偷腥多年。
當年,他就是跟隨我外祖父鎮國大將軍歷練,才有了後來的戰功和國公之位。
外祖父在世時,他曾指天為誓,一生只疼愛娘一人,絕不另納姬妾。
結果算日子,原來他早在外祖父離世的三年前,便已經尋花問柳,還生了個女兒。
而如今,爹更是裝都懶得裝了。
還沒等娘撒手人寰,他便領著新嬌妻,上門來耀武揚威。
他是要提前告知我們府上眾人,這位崔五娘,便是未來國公府的新主母。
我氣得一把抄起牆邊的長槍,想去一槍攘死這對姦夫淫婦。
誰知,氣若游絲的娘,忽然劇烈地咳嗽了起來。
我慌忙拿來帕子,幫她擦嘴。
如舊是一大團血,染紅了兩三條帕子,才吐乾淨。
娘緩了好一會兒,才看清是我。
她柔柔一笑,虛弱地說道:「靖兒,入秋了,你身上可穿暖了嗎?」
我連連點頭,握緊她的手,忍住哭腔回道:「孃親,我暖和著呢。你知道的,我自出生就較尋常嬰兒高大健壯,還自幼練武,就算寒冬臘月的雪地裡,只穿一件衫子也不冷的。
」
我知道,娘病成這樣,什麼都不管了,唯獨放不下我。
我便趁她醒著時,一個勁兒地告訴她我很好,我能照顧好我自己,不讓她憂慮。
娘低頭看了一眼,注意到了我手中的長槍。
她問我,可是又要出征了。
我臉上的笑意一僵,下意識看了眼窗外。
娘便同樣聽到了窗外的嬉笑調情聲——
「奴家當真是心疼國公爺呀,您戰功赫赫,龍章鳳姿,如今卻被夫人耽誤,嫡出的只有一女靖雲。大姐兒雖是將帥之才,可她和惜雲一樣,遲早要嫁去別家,是續不了您的香火的。奴家只盼著能為您生個兒女滿堂,總得讓國公爺後繼有人啊!」
02
我心疼地去捂孃的耳朵,卻被她拉住手,按在了心口上。
娘沒有想象中的痛苦,甚至滿面都寫著不在乎。
她對我說:「靖兒,無論如何,不要將自己困在這深宅大院裡。」
娘驀地流淚,哭得斷腸,「你就算死在沙場上,也好過和娘一樣,年輕時被家族逼迫聯姻,一輩子當提線木偶。臨死,還要死得這般窩囊……」
鼻腔酸澀,眼眶腫脹,我終究沒忍住,跟著娘落了淚。
她這一生,為家族、為爹、為我、為整座國公府操勞,卻從沒為她自己活過。
我應了許多遍,答應娘,我絕不會任憑爹和繼母擺佈。
我會封將拜相,會青史留名。
會讓這些人在想動我一根指頭的時候,權衡掂量,退避三舍。
而後,崔五娘挽著爹的臂彎,踏進了孃的臥房。
那個小丫頭似乎很懼怕,留在了門外的瑟瑟秋風中。
爹都沒有問一句孃的狀況如何,站在珠簾外最遠的門口,下令道:
「你們都來拜見崔五小姐。等之後我與她定了親,你們便將此處的主母院落灑掃乾淨,等五娘來了安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