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為救裴雲舟瘸了一條腿。
裴雲舟對我感激涕零,為了報答我的救命之恩,他高調放棄了與相府的婚事。
他在人前與我恩愛,總是跟我十指相扣,三句不離我。
愛妻的美名讓他在皇帝面前博了不少好感,仕途如日中天。
可後來,他在朝堂站錯了隊。
與他一起遭殃的同窗靠著妻子母家發力,不僅安然無事還升了官。
而裴雲舟卻因為背後無人幫扶慘遭貶斥流放。
他晚年潦倒,看著昔年同窗個個高升,登閣拜相,而他這個昔日風光的探花郎只能在偏遠小地方做個九品縣令。
我始終陪在他身旁,用這副殘軀為他生了兩子一女。
可裴雲舟死前,卻喚著相府千金的名字。
看清是我,他哀怨地說:
「我情願當年你沒有救我。」
「你只是為我斷了一條腿,我卻因為你蹉跎半生,斷了大好前程,實在不值。」
他至死不願多看我一眼,讓我在兒女面前抬不起頭。
救他一命,倒像是我欠了他。
再睜眼,我回到了裴家起火的那天。
裴雲舟在火中朝我伸手呼救:
「救我、救我啊!阿寧!!」
01
裴雲舟在火裡慘叫著掙扎。
火越燒越大。
專門滅火的潛火隊都不敢靠近,水只敢遠遠潑去。
上一世,是我冒著必死的風險,衝進火海,以身作盾。
頭頂那根燒斷的橫樑砸下來時,我推開裴雲舟,自己被砸斷了左腿。
自此,我從身姿矯健的將門之女,淪為了左腿醜陋不能見光的跛子。
那一年,我也才十七歲。
此後漫漫五十年的人生,這條左腿成了折磨我半生的刑具。
每到寒冬,刺骨寒意順著傷疤鑽進骨縫,徹夜酸脹僵冷;
盛夏暑氣蒸騰,舊傷又悶脹灼痛,連綿無休。
一年四季從無一日舒坦,斷骨切膚之痛,換來裴雲舟彌留之際一句——
「你只是斷了一條腿,我卻為你蹉跎了半生!」
「我情願當年你沒有救我!不欠你這份救命之恩!」
既然是他的遺願。
重來一世,我當然成全他!
「楚寧,你快去救雲舟哥哥啊!」
說話的是相府千金周榮玉。
裴雲舟是今科探花。
丞相榜下捉婿,有意讓裴雲舟做女婿。
這場大火驚動了相府,周榮玉帶人趕了過來。
相府的侍衛也只敢在外圍滅火。
暮年失意的裴雲舟,與我夫妻情分早已疏離,他不把我當愛人,而是當一個隨意宣洩、鄙夷嫌棄的家人。
他一次又一次地回味這場大火。
得知相府千金那日也在火場外,他便更加怨恨我。
「那晚就算沒有你,相府的侍衛也能將我救出,根本不用你多管閒事!」
他想的是,相府的人救他出火海,他便可以打著報恩的名義,順理成章地求娶周榮玉這位千金小姐。
相府這座靠山和知恩圖報的美名就都是他的了。
「你斷了一條腿,本是你自己作死的!那晚你若是讓相府侍衛來,對你我都好!」
「楚寧,你若是不救我,我就不必礙於救命之恩娶你!」
「那今日得相府扶持、登閣拜相的人就是我!」
「是你誤我!」
他咬牙切齒地恨我。
恨我救他是多管閒事。
恨我為他斷腿是罪有應得,與他無尤。
他這般恨。
那這次,就讓相府的人去救吧。
我冷眼旁觀,對周榮玉道:「周小姐這麼急,為何不自己去?」
周榮玉急聲道:「火那麼大,我怎麼能親自涉險!你是習武的,當然是你去!雲舟哥哥可是你的義兄!」
「好啊,我去提水來救。」
我後退兩步,轉身就走。
健全的雙腿踏實地落地,帶著我輕快地逃離了火場。
我佯裝要去打水。
閃身折進了小巷。
這場火併不是針對裴家,而是針對靖王府。
刺客要行刺秘密回京的靖王,搞出這場大火轉移注意力。
若我沒記錯,靖王此刻就落難在東邊窄巷裡。
前世,靖王中毒中刀,倒在巷子深處。
整夜無人察覺,最後靖王殿下失血過多,被發現時身??的血泊已經聚成了一個窪地。
回天乏術。
明宣帝哀慟不已,一夜白頭。
人人都說靖王不得寵,可我看,靖王分明是帝王最寄予厚望的一個兒子。
如果今晚一定要豁出性命救一個人......
有權有勢的王爺可比涼薄的讀書人更值得賭一把!
02
前世,靖王之死鬧起了一場大風波,間接導致朝堂兩派鬥得你死我活。
那時,裴雲舟料定靖王一派已經是風中殘燭,毫不猶豫地站隊太子,確實也風光了一陣。
沒想到一年後,宮中查出謀害靖王的是太子蕭霖。
皇帝大怒,不僅廢了太子,還將他逐出皇室族譜,貶為賤民。
太子陣營那些官員樹倒猢猻散,除了家世硬的,根本撈不到好下場。
裴雲舟就是其中幾個下場最淒涼的。
前世,我瘸腿之後,就淪為了內宅婦人,本是訊息閉塞。
但這件事,畢竟切身影響到了我的利益。
因此我對此事的所有細節都記得格外深刻。
我循著前世的記憶趕到那條窄巷。
沒找多久,就在角落裡看到一隻雪白卻染滿血汙的手。
我飛奔過去,那裡果然躺著一個面朝地暈倒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