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夢長安_第5章 我看着那四個字
我看著那四個字,笑了很久。
成婚前,裴書桉來過一次。
他沒有進門,只在宋府外遞了拜帖。
父親沒有見。
他便託人把一封信送給我。
春枝拿進來時,一臉嫌棄。
「姑娘要看嗎?」
我想了想。
「看。」
信裡寫得很長。
說當日訂親宴,他確實失禮。
說他本以為長姐柔婉可憐,後來才知道我當日才是受了委屈的人。
又說他落榜後,看清許多人情冷暖,才明白能持家理事的女子,遠比只會琴棋詩畫更難得。
最後一句寫:
若當日不曾改口,你我如今,或許已是佳偶。
我看完,把信放進燭火裡。
春枝嚇了一跳。
「姑娘!」
我看著信紙慢慢捲曲。
「這種話,留著做什麼?」
他後悔了。
可後悔來得這樣輕巧。
像當日輕巧改選長姐時一樣。
火光熄滅後,我繼續整理嫁妝冊。
06
長姐在我出嫁前一夜來了。
她瘦了許多。
穿著一身素色衣裙,坐在我房中,看著滿屋嫁妝,許久沒有說話。
我讓春枝上茶。
她端起茶盞,又放下。
「阿寧,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可笑?」
我把一支簪子放進匣中。
「長姐為何這樣問?」
她眼眶紅了。
「裴書桉落榜,外頭那些人都在笑我。說我看人只看皮相,說你才是真的有眼光。」
我沒有說話。
她苦笑。
「可我那日真的只是覺得他字寫得好。」
我抬眼看她。
「可父親說你們更有緣時,你沒有拒。」
她臉色白了白。
「我那時......」
「長姐那時也很高興吧。」
她的眼淚落下來。
我語氣很平。
「被人先選中,當然高興。」
她捂住臉。
「阿寧,我從前是不是拿走了你很多東西?」
這句話她上一世也問過。
那時她回孃家哭,說裴家規矩太多,問我是不是怪她搶了我的親事。
我為了讓母親安心,說沒有。
這一世,我不想再說沒有。
「是。」
長姐肩膀一顫。
我繼續道:「燈會,母親的偏心,父親的維護,還有訂親宴上的裴書桉。」
她哭得更厲害。
「我沒有想過你會這樣難過。」
我看著她。
「因為你從來不用想。」
屋中安靜下來。
長姐慢慢放下手,眼淚還掛在臉上,卻沒有再替自己辯解。
「那我現在說對不起,是不是也晚了?」
「晚了些。」
她臉色更白。
我說:「但總比不說好。」
她怔怔看著我。
我把一隻小盒子推給她。
裡面是一支簪子。
不貴重。
是我從前自己買的。
「裴家如今不順,你嫁過去未必輕鬆。往後若過不下去,回家可以,但別再指望我替你過。」
長姐握著那隻盒子,眼淚又落下來。
這一次她沒有哭出聲。
「我知道了。」
她走後,母親來了。
大約在門外聽見了一些。
她進屋時眼眶紅著。
「阿寧,娘從前虧待你了。」
這話近來她說過幾次。
每次都說得很艱難。
我給她倒了茶。
「母親以後別再叫我懂事了。」
她捧著茶盞,眼淚啪嗒落進去。
「好。」
出嫁那日,崔既白來得很早。
他穿著喜服,眉眼清朗,身後迎親隊伍不算奢華,卻規整得很。
父親親自揹我出門。
他低聲說:「阿寧,日後若想回家,便回來。」
我嗯了一聲。
母親在門口哭得直不起身。
長姐也在。
她沒有搶著同我說話,只在我上轎前,輕聲道:
「阿寧,願你安寧。」
我隔著蓋頭,點了點頭。
到崔家時,我才知道,那個城南小院已經被他重新修整過。
院子仍小。
卻有一間書房,一間琴室。
琴室裡擺著一張新琴。
新琴旁邊,放著那張舊琴。
我進門後,第一眼便看見了。
蓋頭掀開時,崔既白還沒來得及說話,我先問:
「怎麼還留著舊琴?」
他耳根紅了。
「怕你捨不得。」
我確實捨不得。
那是他送我的第一件東西。
我看著他。
「崔既白。」
「嗯?」
「你很會記事。」
他笑了。
「有關你的,記得住。」
我的臉一下熱了。
合巹酒後,他把家中鑰匙和賬冊都交給我。
「東西不多。」
他說。
「但都清楚。」
我翻開賬冊。
城南小院,三間鋪子的租契,新賞的銀兩,還有翰林院俸祿。
每一筆都列得明明白白。
我問:「全給我管?」
「嗯。」
「不怕我捲走?」
他看著我。
「你若捲走,我便重新攢。」
我笑出聲。
他也笑。
笑完,他忽然認真道:
「宋知寧,我現在給不了你太多,但我會往前走。」
我看著他。
「我知道。」
「你若想學琴,想看燈會,想做從前沒做過的事,都可以同我說。」
我眼眶忽然有些熱。
他竟然還記得。
我低頭壓住情緒。
「那明年上元節,我要去看燈會。」
他點頭。
「好。」
07
婚後日子過得清貧,卻很踏實。
崔既白忙著翰林院修書和講筵,每日回來得不算早。
可只要不值夜,他便會繞路給我帶些小東西。
有時是舊書。
有時是糖炒栗子。
有時是琴譜。
他買不起多名貴的東西,卻每次都買到我心上。
我也開始真正學琴。
請來的琴師是個脾氣很大的老先生,聽我彈錯了便皺眉。
崔既白有一回在外頭聽見,進來替我解圍。
「先生,她幼時沒學過,慢些也無妨。」
老先生瞪他:「你懂琴?」
崔既白道:「不懂。」
老先生哼了一聲:「不懂就出去。」
他便真的出去了。
我笑得一整段曲子都彈錯。
晚上,他替我揉痠疼的手指。
「今日是不是疼?」
「一點。」
「不想學便不學。」
「想。」
他抬眼看我。
「那明日我給你買護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