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夢長安_第7章 她主動來敬我一杯茶
她主動來敬我一杯茶。
「阿寧,恭喜。」
我接過。
「多謝長姐。」
她看著不遠處的崔既白。
「他待你很好。」
「嗯。」
她笑了笑。
「裴書桉也比從前好了些。」
我看向她。
她輕聲道:「有些路,走上去才知道難。怪不得別人。」
能從她口中聽見這句話,我有些意外。
她卻很平靜。
「從前我總覺得,只要我不想要,父親母親便會替我改。後來才知道,改來的路也要自己走。」
我點頭。
「長姐明白就好。」
她喝下那盞茶,眼眶微微紅了,卻沒有哭。
很好。
她終於不再用眼淚等人替她收拾。
宴散後,裴書桉在宮道上叫住我。
崔既白就在我身側。
裴書桉朝他行禮,又看向我。
「宋夫人。」
這個稱呼很規矩。
我回禮。
他沉默片刻,低聲道:「當年訂親宴,是我失禮。」
這句話遲了很多年。
我看著他。
「裴大人如今說這個,倒叫我不知如何接。」
他苦笑。
「我知道遲了。」
他看向崔既白。
「崔大人珍重夫人,令人敬佩。」
崔既白聲音平穩。
「她本就值得珍重。」
裴書桉臉色微白。
我沒有再說什麼。
他行禮告退。
走到遠處時,長姐提著燈等他。
他接過她手中的燈,兩人並肩往宮門外走。
看起來不算恩愛纏綿,卻也終於像一對要一起過日子的夫妻。
我收回目光。
崔既白問:「冷不冷?」
「不冷。」
他把披風仍舊替我攏緊。
「夜風涼。」
「崔既白。」
「嗯?」
「你如今已是閣臣了,怎麼還總管這些小事?」
他笑了笑。
「閣臣也要照顧夫人。」
我被他逗笑。
回府後,那張舊琴仍擺在琴室。
新琴換過兩張,舊琴卻一直沒丟。
我偶爾還會彈。
音色澀,彈起來費手。
可那是崔既白送我的第一張琴。
夜裡,我坐在琴前彈了一小段。
崔既白坐在旁邊聽,手裡還拿著一卷未看完的摺子。
我停下後,他抬頭。
「怎麼不彈了?」
「彈得不好。」
「很好。」
「你每次都說很好。」
「因為確實很好。」
我笑了。
「你這人,比琴師寬縱多了。」
他放下摺子,走到我身邊。
「琴師教琴,我聽人。」
我抬頭看他。
他低聲道:「你彈的時候高興,便很好。」
這句話和許多年前他說「願意」時一樣,簡單,卻叫我心口發熱。
我伸手摸了摸琴絃。
「小時候父親帶長姐去燈會,我在家中聽丫鬟講,說燈河照得半邊天都亮。」
崔既白坐下,安靜聽我說。
「那時我想,等我長大,也要去看一次。後來長大了,卻總有事。長姐的事,母親的事,家裡的事。」
他握住我的手。
「以後每年都去。」
「不嫌煩?」
「不煩。」
我笑著靠近他一點。
「那明年要買糖人。」
「好。」
「還要蓮花燈。」
「好。」
「還要最亮的那盞。」
他看著我,眼底有溫柔笑意。
「都給你。」
我忽然想起訂親宴那日。
我從裴書桉面前轉身,走到角落裡問他可願同我定親。
他耳根紅著,說願意。
那時滿座都笑我糊塗。
可如今想來,那大概是我這一生最清醒的時候。
窗外夜色深了。
琴室裡燈火溫暖。
崔既白把我手中的撥片取下,替我揉了揉指尖。
「疼嗎?」
「不疼。」
「明日再練,今日歇吧。」
我點頭。
他牽著我往外走。
經過廊下時,風吹動燈影,像很多年前我沒有看成的燈會,終於年年歲歲,都亮在了我自己的路上。
這一世,我沒有嫁裴書桉。
也沒有再做那個被母親握住手、被父親一句話改掉婚事的懂事女兒。
我選了角落裡的寒門舉子。
後來他替我掙來誥命,也替我把那些遲到多年的燈,一盞一盞點亮。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