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夢長安_第2章 我說
我說:「長姐不用解釋。」
她怔住。
我轉向父親。
「既然裴公子與長姐有緣,今日不如兩樁親事一起定下。」
父親臉色難看到極點。
可滿堂賓客都在看著。
他若此刻逼我收回,便等同承認剛才那番改口確實虧待了我。
崔既白站在我身側,一直沒有退。
我餘光看見他的手輕輕握緊,又鬆開。
父親沉默許久,終於冷聲道:
「先散席。」
訂親宴就這樣散了。
裴家沒有拿走我的婚書。
崔既白也沒有立刻得到溫家承認。
可我知道,這一局已經不同了。
02
母親把我叫到房中時,臉上還帶著怒氣。
長姐坐在她身邊,哭得眼尾通紅。
父親坐在上首,手邊茶盞已經換過一輪,仍舊沒喝。
我進門行禮。
母親壓著聲音:「你還知道回來?」
我站直。
「母親有話便說。」
她像被我這副樣子刺到,眼底更怒。
「你今日到底想做什麼?裴家這樣的親事,多少人求都求不來,你當眾指了一個寒門舉子,是想讓滿京城笑話宋家?」
我看向長姐。
「裴家親事還在,長姐嫁過去,沒人笑話宋家。」
長姐臉色一白。
母親道:「你姐姐不過斟了一杯酒,裴公子一時失禮多看了她兩眼,你便鬧成這樣,往後姐妹還怎麼相處?」
我笑了笑。
「母親誤會了,我沒有鬧。我只是把裴公子讓給長姐。」
長姐眼淚掉得更兇。
「阿寧,你這樣說,叫我怎麼做人?」
從前我最怕她說這句。
她要怎麼做人,她哭了怎麼辦,旁人會怎麼看她。
所有人都在替她想。
沒人問過我,被按住手、被臨場換婚書時,要怎麼做人。
我輕聲道:「長姐既然喜歡裴公子,便好好做人。
」
她猛地抬頭,像被我打了一巴掌。
父親沉聲道:「阿寧。」
我看向父親。
「父親若覺得我說錯了,可以現在去告訴裴家,長姐不嫁。」
父親沒說話。
他不會去。
裴家門第好,裴書桉雖不中用得太慢,可眼下在京中仍是能拿得出手的郎君。
長姐既然動了心,父親捨不得攔。
母親也捨不得。
最後他們只會捨得我。
父親緩了緩語氣。
「崔既白家中什麼情形,你知道多少?」
「知道一些。」
「他祖上雖有讀書人,可父母早逝,如今寄住在城南一間舊院裡,靠替人抄書維持生計。」
我點頭。
「他已中舉。」
父親皺眉:「中舉又如何?京中多少舉人,等到頭髮白都未必能入仕。」
「他會考中。」
母親冷笑:「你倒比他自己還有把握。」
是啊。
我有把握。
可這話不能說。
我只道:「他席上沒有看輕我。」
父親愣了一下。
我說:「滿堂人都在看我笑話,崔公子沒有。」
屋內靜住。
母親張了張嘴,最後道:「一個窮書生,哪裡敢笑你?」
「裴書桉敢。」
這句一齣,連父親都沉默了。
裴書桉不是笑。
可他那句「若大小姐願意,自然更好」,比笑還傷人。
母親還要再說,門外傳來婆子的聲音:
「老爺,崔公子求見。」
父親眉頭一皺。
母親立刻道:「他還敢來?」
父親看了我一眼。
「讓他去書房等。」
我也要跟去。
母親攔我。
父親卻道:「讓她聽聽。」
書房裡,崔既白站得很端正。
他換了一身青衫,仍舊洗得發白,卻比席上那身整齊些。
見我進來,他眼神微動,很快垂下。
父親坐下後開門見山:
「你今日若只是被阿寧拉下水,我可以給你一筆銀子,送你出京備考,此事就此作罷。
」
崔既白抬頭。
「多謝大人好意,只是學生今日所言,並非被迫。」
父親盯著他。
「你真想娶她?」
崔既白看了我一眼。
只一眼。
耳根卻又紅了。
「想。」
這一個字,竟比裴書桉席上所有體面話都好聽。
父親的臉色仍舊冷。
「你拿什麼娶?」
崔既白沉默片刻,從袖中取出一封薄薄的契書。
「城南舊院一處,雖小,卻是學生名下。另有抄書所得銀二十七兩,春闈前,學生能再攢一些。」
母親聽得幾乎發笑。
二十七兩。
溫家隨便一個大丫鬟出嫁,添妝都不止這個數。
崔既白卻說得鄭重。
「學生眼下確實家貧,不敢誇口能讓二姑娘立刻過錦衣玉食的日子。」
他頓了頓。
「但家中賬目乾淨,院契明白。若二姑娘願意,婚後家中銀錢,全由她管。」
父親神情微變。
我也愣了一下。
崔既白又道:「學生也知道,今日之事叫二姑娘受人議論。若大人願意給學生三年,三年內,學生若不能中進士,便不再耽誤二姑娘。」
他從懷中取出一張紙,雙手呈上。
「這是學生親筆立下的字據。」
父親接過。
上面寫得清清楚楚。
三年為期。
若不成名,不誤佳人。
我看著那八個字,忽然想起上一世裴書桉。
他受不得半點委屈。
春闈不中,說考官無眼。
入仕不順,說父親幫得不夠。
長姐哭著說他懷才不遇,母親也信。
可眼前這個貧寒舉子,沒有說來日必定飛黃騰達。
他只是清清楚楚把退路寫給我。
父親看了很久。
最後把字據放下。
「你出去吧。」
崔既白行禮。
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住。
「二姑娘。」
我抬眼。
他看著我,聲音輕卻穩。
「今日你問我願不願,我答了。往後若旁人笑你,便讓他們笑我攀附,不必由你擔著。」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他已經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