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夢長安_第1章 我從小就知道

一夢長安發布時間:2026-06-11

我從小就知道,長姐才是家裡被偏愛的那個。

父親說女兒不該拋頭露面。

可長姐想看燈會,他便親自帶她去。

母親說姑娘家不可任性。

可長姐不想嫁的人,她哭一哭,婚書便能改。

所以裴書桉在訂親宴上改選長姐時,我並不意外。

他原本該娶我。

可長姐替他斟酒時,袖口擦過他的手背。

他抬眼看了她許久。

父親當場笑道:

「看來裴公子與阿姝更有緣。」

母親握住我的手,讓我懂事些。

我點頭。

轉身走到角落裡那個被人嘲笑的寒門舉子面前。

「這位公子,可願與我定親?」

他怔住,耳根慢慢紅了。

「願意。」

滿座賓客都笑我糊塗。

可他們不知道。

前世他高中狀元那日,裴書桉還在求父親替他謀一個七品小官。

這一世,我不嫁裴書桉了。

自會有人替我爭誥命。

01

崔既白手裡的茶盞停在半空。

他坐在最末一席,衣裳洗得發白,袖口處還縫著一道極細的補痕,面前那隻茶盞也比旁人的素淨些。

滿堂視線跟著我落到他身上。

有人先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很快便被壓下去,卻像一根針扎破了訂親宴上最後一點體面。

父親臉上的笑僵住。

母親握著帕子,臉色青白交錯。

長姐宋如姝還站在裴書桉身側,手中酒壺微微傾著,酒水滴在案上也忘了扶正。

裴書桉看著我,眉心皺起。

「二姑娘,婚姻大事,不可賭氣。」

他說話時仍是那副溫潤模樣。

上一世,我最吃他這套。

裴家門第不算頂高,卻是清貴人家,裴書桉少年時小有才名,字寫得漂亮,詩作也常被人傳誦。

父親原本替我定下他時,母親說我運氣好。

她說:「你性子穩,嫁過去做宗婦,正相宜。」

那時我也真心覺得好。

可訂親宴上,長姐不過替裴書桉斟了一杯酒,袖口輕輕擦過他的手背,他便抬眼看了她許久。

父親順勢笑著改口,說他們更有緣。

母親在桌下握住我的手,力道很輕,卻不許我抽回。

她說:「阿寧,懂事些。」

我懂了一輩子事。

懂到婚書換給長姐,懂到自己被倉促許給一戶遠房人家,懂到長姐婚後不順,母親哭著求我去裴家替她理賬。

她說:「你姐姐從小沒學這些,嫁過去被婆母嫌棄,你難道忍心看她受苦?」

我去了。

替長姐查賬,替她打點節禮,替她哄裴夫人,也替她把裴書桉那點入仕門路一一鋪好。

可裴書桉沒有中進士。

連同進士都沒沾上。

後來父親花了許多銀子,替他謀了一個七品小官。

裴家還嫌我幫得不夠。

說我既有管家的本事,怎麼不替長姐多想一想。

我那時才知道,有些人享福時說姐妹情深,吃苦時便覺得我天生該頂上。

真正叫我記住的,是崔既白高中狀元那日。

那天京城萬人空巷。

我站在裴家角門外,看見新科狀元打馬遊街。

他一身紅袍,眉目清正,春風吹起袍角,滿街姑娘朝他擲花。

有人喊:

「崔狀元!」

我愣了許久,才認出他就是當年坐在訂親宴角落裡的寒門舉子。

後來他一路入翰林,點侍講,入閣。

再後來,裴書桉求父親替他謀官時,崔既白已能在御前陳策。

這一世,我當然不會再讓自己去給裴書桉和長姐鋪路。

我看著崔既白,又問了一遍:

「崔公子,可願與我定親?」

他終於放下茶盞,起身朝我行了一禮。

「二姑娘。」

他的聲音清朗,卻有些緊。

「崔某家貧,無田無宅,眼下只有一個舉人功名,恐怕委屈姑娘。」

母親像終於尋到機會,急聲道:「你也知道委屈她。」

父親沉聲斥我:「阿寧,回來。」

我沒有動。

「崔公子只需答願不願。」

崔既白抬眼看我。

他的耳根仍紅著,眼神卻已穩下來。

「若姑娘並非一時氣話,崔某願意。」

滿堂又靜了一瞬。

隨後,笑聲和低語漸漸響起。

「好好的裴家不要,選個窮書生。」

「怕是真被氣糊塗了。」

「宋家二姑娘平日看著穩重,今日倒是鬧得難看。」

我聽見了。

可我沒有覺得難堪。

上一世,我最怕難堪。

怕父親皺眉,怕母親嘆氣,怕長姐紅著眼問我是不是怪她。

於是我事事退一步。

退到最後,連自己的日子都退沒了。

如今站在滿堂譏笑裡,反倒覺得心裡輕了。

裴書桉忽然起身。

「二姑娘,你我婚事雖有變數,卻也不該牽連無辜。」

我看向他。

「裴公子覺得自己無辜?」

他的臉色變了變。

我繼續道:「父親說你與長姐更有緣時,你沒有反駁。你若覺得不妥,方才便該開口說,今日訂親的人原本是二姑娘。」

裴書桉唇角抿緊。

長姐眼眶一下紅了。

「阿寧,我沒有想搶你的親事。」

我看著她。

長姐生得好。

哭起來也好看。

從小到大,她只要這樣一紅眼,父親便會放下手中事,母親便會急著哄她。

小時候她想看燈會,父親說姑娘家不該夜裡出門,卻還是親自帶她去了。

我想去,母親摸摸我的頭:

「你姐姐難得高興,別跟著添亂。」

長姐不想嫁的人,哭一哭,婚書就能改。

我不想嫁的人,哭也沒用。

因為我一向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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