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夢長安_第1章 我從小就知道
我從小就知道,長姐才是家裡被偏愛的那個。
父親說女兒不該拋頭露面。
可長姐想看燈會,他便親自帶她去。
母親說姑娘家不可任性。
可長姐不想嫁的人,她哭一哭,婚書便能改。
所以裴書桉在訂親宴上改選長姐時,我並不意外。
他原本該娶我。
可長姐替他斟酒時,袖口擦過他的手背。
他抬眼看了她許久。
父親當場笑道:
「看來裴公子與阿姝更有緣。」
母親握住我的手,讓我懂事些。
我點頭。
轉身走到角落裡那個被人嘲笑的寒門舉子面前。
「這位公子,可願與我定親?」
他怔住,耳根慢慢紅了。
「願意。」
滿座賓客都笑我糊塗。
可他們不知道。
前世他高中狀元那日,裴書桉還在求父親替他謀一個七品小官。
這一世,我不嫁裴書桉了。
自會有人替我爭誥命。
01
崔既白手裡的茶盞停在半空。
他坐在最末一席,衣裳洗得發白,袖口處還縫著一道極細的補痕,面前那隻茶盞也比旁人的素淨些。
滿堂視線跟著我落到他身上。
有人先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很快便被壓下去,卻像一根針扎破了訂親宴上最後一點體面。
父親臉上的笑僵住。
母親握著帕子,臉色青白交錯。
長姐宋如姝還站在裴書桉身側,手中酒壺微微傾著,酒水滴在案上也忘了扶正。
裴書桉看著我,眉心皺起。
「二姑娘,婚姻大事,不可賭氣。」
他說話時仍是那副溫潤模樣。
上一世,我最吃他這套。
裴家門第不算頂高,卻是清貴人家,裴書桉少年時小有才名,字寫得漂亮,詩作也常被人傳誦。
父親原本替我定下他時,母親說我運氣好。
她說:「你性子穩,嫁過去做宗婦,正相宜。」
那時我也真心覺得好。
可訂親宴上,長姐不過替裴書桉斟了一杯酒,袖口輕輕擦過他的手背,他便抬眼看了她許久。
父親順勢笑著改口,說他們更有緣。
母親在桌下握住我的手,力道很輕,卻不許我抽回。
她說:「阿寧,懂事些。」
我懂了一輩子事。
懂到婚書換給長姐,懂到自己被倉促許給一戶遠房人家,懂到長姐婚後不順,母親哭著求我去裴家替她理賬。
她說:「你姐姐從小沒學這些,嫁過去被婆母嫌棄,你難道忍心看她受苦?」
我去了。
替長姐查賬,替她打點節禮,替她哄裴夫人,也替她把裴書桉那點入仕門路一一鋪好。
可裴書桉沒有中進士。
連同進士都沒沾上。
後來父親花了許多銀子,替他謀了一個七品小官。
裴家還嫌我幫得不夠。
說我既有管家的本事,怎麼不替長姐多想一想。
我那時才知道,有些人享福時說姐妹情深,吃苦時便覺得我天生該頂上。
真正叫我記住的,是崔既白高中狀元那日。
那天京城萬人空巷。
我站在裴家角門外,看見新科狀元打馬遊街。
他一身紅袍,眉目清正,春風吹起袍角,滿街姑娘朝他擲花。
有人喊:
「崔狀元!」
我愣了許久,才認出他就是當年坐在訂親宴角落裡的寒門舉子。
後來他一路入翰林,點侍講,入閣。
再後來,裴書桉求父親替他謀官時,崔既白已能在御前陳策。
這一世,我當然不會再讓自己去給裴書桉和長姐鋪路。
我看著崔既白,又問了一遍:
「崔公子,可願與我定親?」
他終於放下茶盞,起身朝我行了一禮。
「二姑娘。」
他的聲音清朗,卻有些緊。
「崔某家貧,無田無宅,眼下只有一個舉人功名,恐怕委屈姑娘。」
母親像終於尋到機會,急聲道:「你也知道委屈她。」
父親沉聲斥我:「阿寧,回來。」
我沒有動。
「崔公子只需答願不願。」
崔既白抬眼看我。
他的耳根仍紅著,眼神卻已穩下來。
「若姑娘並非一時氣話,崔某願意。」
滿堂又靜了一瞬。
隨後,笑聲和低語漸漸響起。
「好好的裴家不要,選個窮書生。」
「怕是真被氣糊塗了。」
「宋家二姑娘平日看著穩重,今日倒是鬧得難看。」
我聽見了。
可我沒有覺得難堪。
上一世,我最怕難堪。
怕父親皺眉,怕母親嘆氣,怕長姐紅著眼問我是不是怪她。
於是我事事退一步。
退到最後,連自己的日子都退沒了。
如今站在滿堂譏笑裡,反倒覺得心裡輕了。
裴書桉忽然起身。
「二姑娘,你我婚事雖有變數,卻也不該牽連無辜。」
我看向他。
「裴公子覺得自己無辜?」
他的臉色變了變。
我繼續道:「父親說你與長姐更有緣時,你沒有反駁。你若覺得不妥,方才便該開口說,今日訂親的人原本是二姑娘。」
裴書桉唇角抿緊。
長姐眼眶一下紅了。
「阿寧,我沒有想搶你的親事。」
我看著她。
長姐生得好。
哭起來也好看。
從小到大,她只要這樣一紅眼,父親便會放下手中事,母親便會急著哄她。
小時候她想看燈會,父親說姑娘家不該夜裡出門,卻還是親自帶她去了。
我想去,母親摸摸我的頭:
「你姐姐難得高興,別跟著添亂。」
長姐不想嫁的人,哭一哭,婚書就能改。
我不想嫁的人,哭也沒用。
因為我一向懂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