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夢長安_第4章 我心口猛地一跳
我心口猛地一跳。
會元。
他仍是會元。
春枝激動得直哭。
「外頭都傳開了!崔公子中了會元,裴公子沒中!」
我站起身。
腦中有一瞬空白。
不是因為裴書桉落榜。
是因為崔既白真真切切地走到了這一步。
父親很快派人來喚我。
正廳裡,母親臉色複雜。
長姐臉色更白。
裴家已經遣人來報,說裴書桉這次失利,身體不適,改日再來請安。
父親卻壓不住喜色。
「崔既白中了會元。」
母親沉默片刻。
「春闈中了,也還要看殿試。」
我笑了笑。
「母親說得是。」
長姐忽然道:「裴公子只是這次失手。」
沒人接話。
她眼眶紅了。
父親皺眉:「阿姝,科考之事本就難料,裴公子還年輕。」
這話是安慰。
可同滿堂人討論崔既白中會元的喜氣放在一起,就顯得有些蒼白。
長姐低下頭。
我並沒有覺得多暢快。
只是心裡很平。
她自己選的路,如今剛走第一步,便該學會自己吞下不如意。
傍晚,崔既白來了宋府。
他沒有穿得特別張揚。
仍是一身青衫,只是腰間換了一枚新玉佩。
父親親自見他。
母親也坐在旁邊。
崔既白進門後,第一眼卻是看我。
他很快收回目光,朝父親行禮。
「學生今日來,是想請大人允准,若殿試後僥倖得名,便正式請媒上門。」
父親捋著鬍鬚,笑意已經藏不住。
「你如今是會元,不必太過自謙。」
崔既白道:「殿試未過,不敢妄言。」
父親越發滿意。
母親終於露出一點笑。
「崔公子穩重。」
長姐聽見這句話,臉色微微一僵。
從前母親也說我穩重。
可那時穩重意味著讓我讓。
如今母親誇崔既白穩重,語氣裡卻是真切的欣賞。
我垂眼喝茶。
崔既白離開前,趁旁人不注意,遞給我一張小紙。
上面只有一句:
舊琴可還順手?
我忍不住笑。
在滿府都盯著他功名的時候,他問我舊琴順不順手。
我把紙收進袖中。
抬頭時,正對上長姐的目光。
她看著我,眼神里第一次多了一點說不清的羨慕。
05
殿試那日,天氣晴得很好。
我沒去宮門外等。
只在院中練琴。
舊琴音色還是不算好,彈快了便有些澀。
可我已經很喜歡。
午後,父親身邊的小廝急匆匆跑進來。
「姑娘,中了!崔公子中了狀元!」
這一次,我沒有撥亂琴絃。
只是按在弦上的手指輕輕顫了一下。
狀元。
上一世那場人潮和鮮花,又一次走到了我面前。
只是這一回,那個狀元郎同我有了婚約。
春枝已經哭起來。
「姑娘,外頭都說新科狀元郎生得俊,文章又好,陛下親口誇他清正有才。」
我慢慢站起身。
「父親呢?」
「老爺去前頭接客了,門房都快被擠破了。」
我笑了笑。
不用想也知道,今日宋府會多熱鬧。
那些前幾日還笑我糊塗的人,如今大概會說我慧眼識珠。
人言真是最會見風轉舵的東西。
傍晚,崔既白打馬遊街經過宋府外。
我站在二樓窗後,看見他一身紅袍,端坐馬上。
滿街熱鬧。
鮮花砸在他肩上,他卻在經過宋府時抬起了頭。
隔著半扇窗,他看見了我。
我愣了一下。
他也愣了一下。
隨即,在滿街喧譁裡,朝我輕輕笑了。
那一笑很淺。
卻像春光落進窗裡。
我關上窗時,臉有些熱。
春枝在旁邊笑得不懷好意。
「姑娘,狀元郎看見您了。
」
「我又沒躲。」
「是,姑娘沒躲,姑娘臉也沒紅。」
我瞪她。
她笑得更厲害。
三日後,崔家媒人正式上門。
崔既白沒有父母,來的是他族中一位叔父和國子監的老先生。
聘禮不算極豐厚,卻樣樣清楚。
城南小院的地契。
崔既白這些年抄書攢下的銀票。
陛下新賞的一套筆墨。
還有一隻舊木盒。
木盒裡放著一塊木牌。
崔既白親手刻的。
上面寫著:
宋知寧。
我的名字。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願君此後,歲歲安寧。
我握著那塊木牌,看了許久。
母親坐在一旁,眼眶也有些紅。
她大概終於意識到,這門曾被她嫌棄的親事,如今比裴家更體面。
長姐沒有出來。
聽說她病了。
裴書桉落榜後,裴家氣氛低迷。
陸續有流言傳出,說宋家大小姐當日一眼相中裴公子,結果妹妹轉頭選中的寒門舉子成了狀元。
世人嘴碎,最愛編排女子。
長姐從前享受旁人說她有福,如今便也得受旁人議論她看走眼。
我沒有去看她。
只是讓春枝送了一盅梨湯過去。
春枝回來時說,長姐盯著那盅梨湯看了很久,最後輕聲問:
「她是不是在笑我?」
春枝說沒有。
長姐便哭了。
我聽完,手中動作停了停。
「她要這樣想,也由她。」
不是我冷情。
是我終於明白,長姐的眼淚不能再決定我的去留。
婚期定在秋日。
崔既白入翰林後很忙。
卻仍隔三差五送信來。
信裡寫的多半不是朝事。
今日路過東市,舊琴鋪換了新匾。
翰林院飯食清淡,桂花糕尚可。
陛下問策時,想起姑娘說過的田莊賬,覺得民生賬冊與家中賬目也有相通處。
最後總要添一句:
琴可練得順手?
我回他:
琴還舊,手還笨。
他很快回信:
琴舊能換,手笨無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