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夢長安_第3章 父親看着他的背影
父親看著他的背影,半晌沒有開口。
03
崔既白走後,母親仍舊覺得這門親荒唐。
可父親沒有立刻否了。
他把崔既白那張字據收進抽屜,沉默了許久,只說再看春闈。
母親氣得晚飯都沒用多少。
長姐倒安靜了。
她同裴家的親事很快重議。
裴家原本也有些尷尬,可裴書桉親自來了一趟,說今日之事錯在他失態,若宋家不棄,他願重新請媒求娶大小姐。
母親聽完,眼淚立刻落下來。
「裴公子是個有擔當的。」
我坐在旁邊,差點笑出聲。
有擔當。
他原本該娶我,臨場改看長姐,再來求娶長姐,便成了有擔當。
若我臨場不說話,不就又該成我懂事?
長姐坐在母親身邊,臉紅得厲害。
裴書桉看她時,眼神很溫柔。
這次我看得清清楚楚。
很好。
他們兩情相悅,我成全得也算值。
裴家重新下聘那日,母親讓我回避。
她大概怕我在席上又說些叫長姐難堪的話。
我也不想去。
待在院中整理自己的賬冊。
我名下有兩間鋪子,一間是祖母留給我的,一間是父親前年賞的。
上一世,我嫁不成裴家後,那兩間鋪子被母親借去給長姐添妝。
她說:
「你姐姐嫁去裴家,不能叫人看輕。你以後再嫁,家裡自然還會補給你。」
後來沒有補。
這一世,我先把鋪契取了出來,交給春枝收好。
春枝小聲道:「姑娘這是防著夫人?」
我說:「防著所有人。」
春枝一臉贊同。
「該防。」
訂親宴過後,她對長姐和母親都生出許多氣。
我倒比她平靜些。
不是不怨。
只是怨多了,便知道光怨沒用。
得把自己的東西收好。
崔既白第一次給我送信,是在裴家下聘後的第二日。
信由一個小童送來。
信封很素,字卻極好。
宋二姑娘親啟。
今日去國子監聽講,路過東市,見一賣舊琴者,說琴絃雖舊,音仍清。
想起姑娘幼時未能看燈會,或許也有許多未做之事。
若有來日,願陪姑娘一件件補上。
末尾還寫:
近日風寒,姑娘出門添衣。
我看著那封信,心裡忽然有些暖。
他不知道我喜歡什麼。
只知道我被人虧欠過。
便小心翼翼說,願一件件補上。
裴書桉從前也給我寫過信。
上一世議親後,他送過一首詩。
花團錦簇,典故堆了滿紙。
我看得臉紅心跳。
後來才發現,那樣的詩,他也送過長姐。
這一封信,卻寫得實在。
實在得讓我不知道該怎麼回。
最後,我寫:
崔公子,舊琴若還在,下回替我問問價。
信送出去五日後,崔既白讓人抬來一張舊琴。
琴身有傷,弦卻換了新的。
琴底壓著一張紙。
琴不貴,修了兩處。
若姑娘嫌舊,日後換新的。
我伸手撫過琴絃。
聲音不算多好。
卻清清亮亮。
我小時候也想看燈會。
也想學許多東西。
可母親總說,長姐想去,長姐喜歡,長姐更合適。
我便學會不想。
如今一張舊琴擺在面前,我才發現,有些想要並沒有消失,只是被我壓得太深。
春枝看著我眼圈紅了,嚇了一跳。
「姑娘?」
我搖頭。
「沒事。」
我坐到琴前,胡亂撥了一下弦。
聲音刺耳。
春枝捂住耳朵,又不敢笑。
我自己先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差點掉下來。
04
春闈前,崔既白來宋府見父親。
他比上次清瘦些,眼下有淡淡青色,應是讀書讀得很晚。
父親問他文章準備得如何。
他答得謙遜,卻不躲閃。
母親在旁聽著,神色仍舊淡淡。
長姐也在。
她近來同裴書桉琴詩往來,整個人明亮許多。
見到崔既白時,她的眼神帶著幾分難言的同情。
「崔公子春闈若覺得吃力,也不必逼自己太緊。」
這話聽起來溫柔。
實際刺得很。
崔既白朝她行禮。
「多謝大小姐。」
再無多言。
我有些想笑。
長姐最不習慣這種不接她話的人。
裴書桉在旁邊倒是接了。
「崔兄寒窗苦讀至今,想必心中有數。只是春闈取士嚴苛,京中才子如雲,若一時不中,也無需灰心。」
他語氣溫和,像前輩提點。
可他自己上一世連進士都沒中。
這一世眼下也只備考,半點功名未添。
崔既白垂眸。
「裴公子說得是。」
我看向裴書桉。
「裴公子今年也下場嗎?」
裴書桉神色微僵。
「自然。」
「那便祝裴公子高中。」
他笑得有些勉強。
「也祝崔兄。」
崔既白微微頷首。
我忽然覺得,真本事和假從容,站在一處時,其實很分明。
只是上一世我被裴家門第晃了眼。
春闈那幾日,京中下了一場雨。
我夜裡睡不踏實。
想起上一世崔既白高中時那滿街鮮花,也想起這一世許多事已經不同。
萬一呢?
萬一他這一回沒有中?
這念頭剛起,我自己都笑了。
中了或不中,我都已經選了他。
若只因他日後權勢才選,便同裴書桉當日看長姐一眼沒有什麼不同。
放榜那日,春枝一早就去看榜。
我在院中等著。
那張舊琴擺在窗邊,我已經能勉強彈出一段不太亂的曲子。
彈到第三遍時,春枝衝進院子。
「姑娘!」
她跑得髮髻都歪了。
「崔公子中了!」
我的手指重重一撥,琴音亂了。
「第幾?」
春枝喘得厲害。
「會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