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夢長安_第6章 我看着他低頭認真替我揉手
」
我看著他低頭認真替我揉手,心裡軟成一片。
上一世,我的手也常疼。
替裴家翻賬,替長姐抄禮單,替母親整理她哭亂的衣裳首飾。
可沒人問過疼不疼。
崔既白第一個問。
裴書桉成婚後,日子卻沒有外頭想象得好。
他落榜後性情沉鬱。
裴家老夫人嫌長姐太嬌,不會管事。
母親去了幾次,回來後臉色都不太好。
她起初還想叫我去裴家看看。
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我當作沒聽見。
後來她只派了一個賬房先生過去。
再後來,長姐自己來找我。
那日我正在琴室練曲。
她站在門口聽了很久。
等我停下,才輕聲道:
「你彈得很好。」
我笑了笑。
「剛學,還差得遠。」
她走進來,看著那張新琴和舊琴,眼神有些怔。
「崔大人待你真細心。」
「嗯。」
她坐下後,沉默許久。
「阿寧,裴書桉又沒中。」
我並不意外。
這一年,裴書桉再次下場,仍舊落榜。
長姐聲音低了些:
「他如今脾氣差了許多,婆母也怪我,說我不能替他分憂。」
我問:「那你想讓我做什麼?」
她愣住。
從前她只要開個頭,我便會接。
如今我直接問,她反倒說不出口了。
過了會兒,她才低聲道:「我想問你,管賬從哪裡學起。」
我看著她。
她沒有哭。
也沒有說自己命苦。
只是很艱難地問我,管賬從哪裡學起。
我讓春枝取來一本最簡單的賬冊。
「先學這個。」
她眼睛一亮,又很快紅了。
「你肯教我?」
「只教你三日。」
她連忙點頭。
「好。」
那三日,她學得很慢。
看錯許多地方。
我沒有替她兜著,也沒有像從前那樣事事講得細緻周全。
她問一句,我答一句。
第三日走時,她朝我行了一禮。
「多謝。」
我有些意外。
她也有些不自在。
可她到底沒有再哭著說,妹妹是不是怪我。
我覺得這樣很好。
每個人都該學著自己接住自己的日子。
08
崔既白入仕第三年,升為侍講。
父親對他越發看重。
母親每回見我,也不再說我當初賭氣,只說我眼光好。
我聽著,只當笑話。
眼光好也好,賭氣也罷,日子總是我自己過出來的。
上元節那日,崔既白果然帶我去了燈會。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站在燈火最熱鬧的地方。
不是坐在家中聽長姐回來講。
不是從丫鬟口中聽街上花燈如何漂亮。
我自己走在長街上。
兔子燈、蓮花燈、走馬燈,照得人眼睛都亮。
崔既白怕人擠著我,一直護在我身側。
有小販賣糖人。
他問:「要不要?」
我說:「我又不是小孩子。」
他點頭。
走了幾步,又折回去買了一隻。
「大人也能吃。」
我看著手裡的糖人,笑得停不下來。
不遠處忽然傳來熟悉聲音。
「阿寧。」
我回頭。
裴書桉站在燈下。
幾年過去,他比從前清瘦許多,眉眼間的溫潤也被落第後的鬱色磨得淺了。
長姐站在他身邊,手中提著一盞小燈,神色沉靜。
她看見我和崔既白並肩而立,眼底有一瞬複雜,很快便化成笑意。
「阿寧,你們也來看燈?」
我點頭。
「嗯。」
裴書桉看著我手裡的糖人,聲音低了些。
「你從前也喜歡這些?」
我看他。
這問題問得很奇怪。
他從前並不知道我喜歡什麼。
上一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長姐愛琴,長姐怕黑,長姐受不得委屈。
我笑了笑。
「現在喜歡。
」
崔既白看向裴書桉,微微頷首。
「裴公子。」
裴書桉回禮。
兩人如今早已不同。
崔既白在翰林院深得新帝賞識,裴書桉卻仍困在舉業裡。
可崔既白沒有半點倨傲。
裴書桉也沒有再拿從前那點世家公子的姿態說話。
燈影落在他臉上,顯得有些疲憊。
他低聲道:「崔大人,阿寧從前......便很會替人打理庶務。」
崔既白看了我一眼。
「她會的不止庶務。」
裴書桉怔住。
我也一怔。
崔既白繼續道:「她琴學得很好,記性也好,看民生賬冊比我細。她只是從前被瑣事耽誤了。」
裴書桉沉默下來。
長姐輕聲道:「崔大人說得對。」
我看向她。
她朝我笑了笑。
那笑裡有一點苦,卻沒有嫉妒。
燈會人潮漸盛,我們沒有多聊。
分開後,崔既白低頭問我:
「還想逛嗎?」
「想。」
他便牽住我的手。
「那繼續。」
我看著他的側臉。
「你方才為何說那些?」
「哪些?」
「說我會很多。」
他認真想了想。
「因為他們從前沒看見。」
我心口一熱。
「那你呢?」
「我看見了。」
他說這話時,耳根又紅了。
我握緊他的手。
燈火映在長街上。
這一晚,我終於看完了整條燈河。
09
新帝登基第五年,崔既白入閣。
那日宮中賜宴。
我隨他入宮謝恩。
滿殿命婦對我笑得親熱。
有人誇我有福,眼光好,早早看中寒門潛龍。
我只笑著應付。
她們哪裡知道。
那日訂親宴上,我也曾被她們笑過糊塗。
世人最愛錦上添花,也最愛馬後奉承。
崔既白回到席間時,悄悄問我:「累不累?」
我搖頭。
「還好。」
他把一盞溫茶推到我手邊。
「別喝冷的。」
我低頭笑了。
入閣的崔大人,仍記得我不愛喝冷茶。
宴上,裴書桉也在。
他終於在前年中了進士,只是名次靠後,如今在禮部任一個清閒職。
長姐坐在女眷席間。
她如今會管賬,也會應酬。
眉眼雖少了從前嬌氣,卻多了幾分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