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霜華_第6章 接天蓮葉中
」
接天蓮葉中,我和賀聞聲同乘一艘小船。
碧波盪漾,湖光瀲灩。
我剝了一顆蓮子,放進賀聞聲的掌心。
聲音很輕,卻極堅定。
「我等你。」
賀聞聲先是一怔,而後眼神一點點亮起來。
有風吹過,湖面蓮花輕顫得惹人憐愛。
我轉身想去採一朵帶回去,放在賀聞聲的書房。
一抬頭卻聽到了崔桐的聲音。
夾雜著震驚與妒意惱怒。
「沈霜!」
我循聲望去。
崔桐站在不遠處的畫舫邊緣。
死死盯著我,臉色難看無比。
......
「呵!」
剛上畫舫。
崔桐對我的指責劈頭蓋臉襲來。
「虧我還擔心得要命,怕你千里迢迢來尋我會不會出事,怪不得你到了崇州這麼久也不來見我,原來是攀上高枝了啊。」
這話說得太難聽。
賀聞聲周身冷意瀰漫。
我卻攔住了他。
我看著崔桐,平靜道:「崔公子是不是忘了,你給了我一封退婚書,上面寫滿了我的不是,還有你的落款,你我如今已經沒有干係,崔公子又為何在此咄咄逼人呢?」
「你明知道那是假的!」
崔桐的眼睛已經紅了,他還要逼問,卻被我一句話堵了回去。
「真又如何假又如何,將錯就錯,不是你親口說的嗎?」
崔桐的臉色慘白:「那日原來你就在......你都聽到了?」
他看著賀聞聲,咬緊了牙關,怒氣衝衝:
「賀大人,所以那日你帶著來尋我的人,就是沈霜?你居然還瞞著我!」
賀聞聲嗤了一聲:「崔桐,我已經給過你一次機會了。」
崔桐的神色僵了一下。
又看向我急切道:「可你當時離我近在咫尺,婚姻大事,你為什麼不親口問一問我呢?」
「我是想親口問一問的。
」
「就算那一封蓋了印鑑的退婚書,任是給誰看都定覺得板上釘釘了,可我還是不願相信,偷偷坐了來崇州的船,非要聽你親口說。」
13
金陵到崇州,水路要走半個月。
我第一次坐船,日日吐得昏天黑地,恨不得連肝膽都要嘔出來。
夏雷震震,夜裡江上起了大風浪。
黑雲沉沉,驚濤拍上船板,所有人都在哭。
害怕要就此葬身魚腹了。
我也在哭。
就算當真嫁不出去,孤獨終老。
或是被爹和繼母隨意許人受磋磨。
也比就這麼丟了性命得好。
「後來風浪停了,船靠了岸,我幸運遇到了賀大人,他送我去找你要個答案,進城前我無意聽到百姓爭執,你讓他們改種其他作物,老農不敢信,另一人說,崔大人對我們那麼好,他說什麼一定是對的。」
「我也曾是這麼想的呀。」
「在所有人都罵我是天煞孤星的時候,你是唯一那個保護我的人。」
「所以若有一日連你也說是我的錯,我怎麼敢不信呢?」
「我沒有真覺得你不好。」
崔桐聲音滯澀:「崔家人本就對你有偏見,所以我想讓你學著大度謙讓,更穩重些,才讓他們對你改觀。我想讓你低調含蓄些,是怕旁人覬覦你。沈霜,你在我心裡一直是最好的,不然我為何非要娶你呢?」
我突然笑了。
「你的喜歡,就是像修剪花枝一樣,要我按照你的心意,被塞進你心中那個崔家主母的殼子裡。」
而不去在意沈霜並非草木,她是個活生生的人。
有喜怒哀樂,會難過,會痛。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崔桐,我現在想問你——」
我聲音繃緊:「我從沒有給賀聞聲寫過不願嫁他的回信。
」
「是誰藏起了他給我的信,模仿了我的筆跡,又悄悄把信寄了出去呢?」
崔桐原本還要接著辯解。
聽到我最後的問話,愣在了原地,幾乎失態。
「怎麼會!」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賀聞聲,眼中震驚翻湧。
幾回張口,只艱澀地吐出幾個字。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賀聞聲便是宋旻——」
「我以為他早就死了!」
湖面上煙波翻湧。
我眼裡也泛起了潮溼。
「莫說崔家人,整個金陵對我的偏見,不正是因你而起嗎?」
「你親手推波助瀾了我天煞孤星的名聲,讓我跌落泥潭無助彷徨之際,再假惺惺對我伸出援手,崔桐——」
我神色冰冷,一字一句道:
「你這個賤人!」
14
畫舫那日撕破臉之後。
賀聞聲連表面的和平都懶得再和崔桐維繫。
他早就懷疑崔桐,那日見他模仿他人筆跡,幾乎可以斷定。
這些時日他也一直暗中蒐集證據。
天子一直憐惜賀聞宣告明是國之功臣。
如今卻都不能以自己本來的身份,堂堂正正出現在人前。
而賀聞聲也不端著。
直接一封信告到了御前。
一夜之間。
崔桐從崇州知州,被貶為團練副使。
而且天子已經知曉他這些陰私心思。
從此以後,他的仕途艱難。
邊境異動。
天子對賀聞聲有了其他安排。
在我去青州之前,賀聞聲居然要先我一步離開。
他近日黏人得緊。
雙目相對時,我總是捕捉到他眼中沒來得及藏起的那絲眷戀,還有不安。
長亭送別。
我見賀聞聲躊躇許久,要開口前,我先道:
「賀聞聲,這是第二次了。」
「你若不像上一次一樣平平安安回到我身邊,我當真就嫁給別人,不等你了。
」
「絕無可能!」
他緊緊將我抱入懷中。
額頭相抵,一字字虔誠如起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