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被人退過兩次婚。
所以每次惹崔桐不高興,他便佯裝要寫退婚書。
寫我貪嘴,最後一碗甜湯不知謙讓姊妹。
斥我招搖,踏青時偏要穿最鮮亮的衣裙。
「事不過三,若再被退了親事,誰還敢要你?」
我自此小心翼翼。
卻還是因為跟繼妹爭一支簪子,惹惱了他。
去崇州赴任前,他又添一筆:「刻薄嫉妒,不堪為崔家婦。」
甚至蓋了私印。
繼妹拊掌大笑:
「事不過三,崔郎定是不想娶你啦。」
繼母的紈絝侄子一直覬覦我。
被逼上絕路,我竟生出一腔孤勇。
偷偷乘船去了崇州。
我要親自,找崔桐問個明白。
01
進城查問身份時。
我剛開口:「我來找未婚夫——」
話未說完,眼前人猛地抬頭,盯了我半晌。
冷哼一聲:
「當初不是你要退婚?」
「如今眼巴巴跑來尋我,是後悔了?」
「啊?您是不是認錯人了?」我分明不認得對方。
他身旁那人道:「這是我們崇州經略使,賀聞聲賀大人。」
我方鬆了口氣。
看來的確是認錯了。
雖然我也覺得這位賀大人的眉眼,越看越是有幾分熟悉。
但我定過三次親事。
可沒有一家姓賀。
聽我說是來找新上任的知州崔桐。
賀聞聲眉頭一挑,喚了下屬過來。
轉頭尋了個僻靜處,細細盤問我。
「你和他什麼關係?」
我說崔桐是我未婚夫。
賀聞聲唇角的弧度垂了幾分:「可有證據?」
「他畢竟是崇州知州,總不能隨便什麼人要見他,我都帶過去吧。」
「有的。」
我忙點頭,只是手往包袱裡摸到那封退婚書的時候,又猶豫了。
用它來證明我和崔桐的關係。
未免太過難堪。
更遑論那上面樁樁件件,全是我的錯處。
不該與繼妹爭最後一碗甜湯。
不該踏青時穿一身紅色衣衫,惹人側目。
不該在繼妹討要他去歲生辰送我的玉簪時,死死護著不肯相讓。
更不該厚著臉皮。
眼巴巴坐船從金陵趕到崇州,非要當面討個沒趣。
見我猶疑拿不出證據。
賀聞聲說:「若是為難,那我再問你,你要找他做什麼?」
我垂下頭含糊道:「有些誤會,我想親自問個明白。」
賀聞聲擰起了眉頭:「金陵到崇州,水路要走半個月,夏日江上常有暴雨風浪,你孤身一人這麼遠趕過來,我也想問你——」
「什麼天大的誤會,值得你冒這麼大的險?」
02
可能也不是誤會。
因為退婚書的最後,蓋了一方印鑑。
崔桐的名字落在紙上,清清楚楚。
按大周律令習俗,這便作數了。
在崔桐之前,我的親事已經被取消過兩次了。
第一個未婚夫是娃娃親,襁褓中就夭折了。
第二個叫宋旻。
他母親和我娘是手帕交,年幼時我們還常在一處玩。
只是宋旻四年前上了戰場,屍骨無存。
訊息傳回金陵,漸漸有風言風語。
說我八字不好,天煞孤星。
接連剋死兩任未婚夫。
繼妹哭哭啼啼:「有這麼個名聲壞透了的姐姐,讓我以後怎麼嫁人啊!」
「我要是她,還不如絞了頭髮做姑子去呢。」
繼母也拿著帕子拭淚,要我為妹妹考慮。
說她有個孃家侄子。
不嫌棄我如今壞透了的名聲,願意娶我。
我知道那個人,年紀輕輕早就被酒色掏空了身子。
來拜訪繼母,一雙眼卻總是滴溜溜往我身上打轉。
走出很遠,還能感覺到有目光黏膩在背後,令人作嘔。
我不願嫁。
爹一拍桌子喝道:「哪輪得到你挑三揀四!」
那時我剛得知宋旻的死訊,本就大受打擊。
眾人的惡語又加諸在身。
我病得厲害,偏偏還是執拗不肯鬆口。
爹氣急敗壞,要將我送到鄉下莊子上好好反省。
說是反省。
卻不肯讓侍女一起去照顧我。
我病死在莊子上,他也許會鬆口氣。
直到表兄的同窗崔桐帶著名帖上門。
他說:「我一直心悅大小姐,伯父可願把她許配給我?」
繼妹不解:「她如今聲名狼藉,你竟不嫌棄?」
那時我病得昏昏沉沉。
隔著屏風,崔桐的身影隱隱約約。
可他的聲音卻不容置疑,一字一句清晰傳入耳中。
「怪力亂神之說豈能當真,生死無常,又怎能怪到沈霜身上?」
03
後來崔桐高中。
只待兩年後的吏部銓選,便能入仕。
我也和他定了親。
他說:「等我們成親,你就跟我一起去任上,那裡沒人認識你,更不會說你一個字不好。」
「到時候我看能不能託關係,補個青州的缺,青州不行,周邊的崇州袁州也可,等我清閒時,就陪你回老家走一走,如何?」
我八歲跟爹孃從青州遷往金陵。
後來娘病逝,爹另娶新婦。
我已近十年未曾回過故土。
那時崔桐琥珀色的雙眼倒映著我的模樣。
聲音都溫柔得令人心中發軟。
他說:「霜兒,不論旁人如何,我是你未來的夫君,我總是護著你的。」
為著這一點撐腰的底氣。
我難得在繼妹刁蠻時,沒有相讓。
卻正好被上門送節禮的崔桐撞見。
我剛小小出了口惡氣。
爹讓我送崔桐出門,我邀功般道:
「沈寧又欺負我,連一碗甜湯都要跟我爭,可現在有人護著我,這次我沒讓——」
「沈霜,你總說都是別人欺負你,可有的時候,你也許該往自己身上反省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