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心_第1章 我的蓋頭是祁從謹掀的
我的蓋頭是祁從謹掀的。
那年他十二,我十八。
他代他大哥迎親,我是他嫂嫂。
後來他也十八了,婆母把一疊畫冊交到我手裡說:
「你是他嫂嫂,跟我一起給他選個妻子吧。」
01
嫁入祁家是我自願的。
我們柳氏以忠信禮義傳家,祁大郎跟我自小訂有婚約。
後來他重病,那不是他的錯,我家自然不能以此毀諾。
臨嫁前,母親問我:「怪我們嗎?若換成旁人家,祁家來退親,早就歡喜答應,我們卻還是讓你嫁。」
母親眼裡都是掙扎,我知道她在心疼我。
可我只是搖搖頭:「不怪,當日祁家沒有拋棄我們,今日我們亦不能背信棄義。」
那年我十三,家裡為一位被冤枉的伯伯求情,株連的帽子即將扣下來,祁家沒有退縮,趕了幾百里路上門,要將婚期提前。罪不及出嫁女,他們想用這個方法保下我。
最終那位伯伯沒事,我家亦平安,婚期沒有提前,但雪中送炭的情義,萬金難買。
我們柳家的忠信,只給這樣值得的人家。
所以祁大郎重病後來退婚,從家族到我,沒有一個人同意。
我拉著母親的手寬慰道:「阿孃,他的身體未必不能好轉,即便最後結果不好,可我們問心無愧了。以祁家的家風,就算沒有丈夫,我這一生也不會難過。您想想那些真的嫁錯人的女子,有丈夫還不如沒有。」
?
母親詫異地看我,一瞬間又想通:「是了,我的女兒,有沒有丈夫都能過好這一生。」
02
可祁從寬的身體比我想得更糟糕。
阿兄送我出嫁,我們坐船從錦州到京城,碼頭上迎接我們的,是才堪堪十二歲的祁從謹。
凜冽的風吹跑了我的蓋頭,我看見一個單薄的少年,抓住我的蓋頭,努力挺直腰背,想用稚嫩的身軀,去支撐搖搖欲墜的門庭。
他歉疚地朝我們一抱拳:「兄長不能久站吹風,只有我一個前來,怠慢柳家兄長和嫂嫂了。」
阿兄很滿意他的風骨,笑著打圓場:「這風還挺識趣,掀了新娘的蓋頭,還知道往你們祁家人手裡送。代兄迎親,古來就有,不算怠慢。莫耽擱了,趕緊讓我妹妹上花轎。」
蓋頭重新回到我頭上,我的視線又只能看見一雙雙腳,路過那雙尚未長成的腳,我停了一瞬,輕聲道:「從謹莫怕,我來了。」
那雙腳亦停了一瞬,然後繼續學著大人的穩重,穩步向前邁。
祁家的喜堂布置得很雅緻,客人卻不多。
他們是武將人家,祁伯父四年前舊傷復發離世,我的夫君祁從寬接過祖傳的槍,頂上了祁家的門戶。
可一年前,他也受傷了,戰場艱苦,起初他不在意,拖著拖著,就成了讓他再也拿不起槍、只能臥倒在床的病。
若那場仗勝了還好,可他們敗了,以兩萬大昭軍對五萬北戎軍,他沒能打出父輩以少勝多的奇蹟。
敗了的將軍,受傷不再是勳章,而是軟弱。
縱然他只是副將,縱然打敗仗牽扯到糧草、援軍、監軍等方方面面,但民心要穩,總要推一個罪魁禍首出來給萬民唾罵。
祁家沒人了,祁從謹自小愛書不愛武,祁從寬一倒下,戰場不會再有祁家人的身影。
一個後繼無人的祁家,最適合拿來背這口鍋。
於是漸漸有傳聞,是祁從寬貪功冒進不聽指揮,才有了這次死傷過半的慘敗。
若我們柳家再允了退婚,那就是落井下石,祁家想過救我,我此來,也想救一救他們。
我跟祁從寬的拜堂很安靜,除了儐相「一拜高堂、二拜天地、夫妻對拜」的指引,我耳邊只有他勉力支撐痛苦的呼吸聲。
他幾乎是跟我同時回了新房,虛弱地躺在那裡,躺了好一會兒,才揭開我的蓋頭,笑得落寞道:「這麼漂亮的新娘子,何苦一定要來配我這個沒明天的?」
我見過祁從寬的,那時他陪祁伯父連夜上門,說要娶我過門,母親讓我躲在屏風後面,看十五歲的他像他的槍一樣筆直地立在那裡,意氣風發。
短短五年,如今他瘦成了一把骨頭,再也拿不動他的槍。
我從沒告訴過母親,我願嫁,是還記得那個筆直的少年。
他不再意氣風發了,可他臉上的悲憫告訴我,他依舊值得。
03
新婚夜不能哭,我把那份酸澀收攏進心裡,板起面龐道:「既然知道自己對不起我,那活著一日,便對我好一日吧。」
我並不是一個性子直白的人,這已經是我能說出口最羞人的話。
就算看不見,我也知道此刻我的耳朵一定熱得發紅,在紅暈蔓延到臉上之前,我聽見他低聲承諾:「好,只要我在一日,就對你好一日。」
君子一諾千金,祁從寬當真對我很好。
我愛蘭花,他就坐在輪椅上伺候那些花,手沒有力氣,我就捉著他的手一起鬆土、施肥。
我愛讀書,他明明最頭疼詩詞,也耐著性子去問祁從謹,相思子到底是不是紅豆。
我們的院子,除了我的貼身丫鬟喜珠,婆母不讓任何人來打擾,她既歉疚又欣慰道:「明瓷,謝謝你讓他最後的日子還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