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心_第2章 婆母知道

網心發布時間:2026-06-09作者:白菜菜

婆母知道,我知道,祁從寬自己也知道,他的日子在倒數。

只有祁從謹,放下四書五經,沒日沒夜地研究藥理,要跟閻王較一較長短。

生死簿由不得凡人做主,一年後,祁從寬走了。

他留給我一盆蘭花,笑著道:「娘子,人都有時,思念也有,等這盆蘭花敗了,你就忘了我,去尋一個好人吧。」

我應下了,然後那雙眼安心地閉上,那雙手在我掌心慢慢變涼。

我知道他在那盆蘭花裡撒了藥水,最多一年,蘭花也會像他一樣死去,可他不知道,我換了那些藥水。

祁從寬,世上沒有那麼多好人,我也不要忘記你。

04

祁從寬走了,可那些汙名不會走。

他出殯那日,淅淅瀝瀝的小雨,也攔不住還記得敗仗的百姓。

他們如看仇人一樣看著棺木,有第一個人冒頭扔出菜葉子,接著有了第二個、第三個。

有人在雨中嘶吼:「不是你這個昏了頭的將軍,我兒子怎麼會死在戰場上?憑什麼你能葬進地裡,他連屍骨都找不到!」

祁從謹握緊了拳頭,可他一句話也沒有說。

戰敗至今已經兩年,初時他會憤怒地跟那些百姓辯論,到如今,祁府的大門被打砸太多次,他早就明白,靠他一個普通人的聲音沒有用。

所以我們早就悄悄把祁從寬葬進祖墳,這一副空棺,做樣子抬去郊外,保祁家祖墳安寧。

祁從謹的情緒很低落,悄悄地葬,在世人眼裡,就是祁家也不要他哥了,不讓他哥入祖墳。

他望著那柄再也不會有人拿起的祁家槍,迷茫地問我:「嫂嫂,如果當初我學武,是不是就能幫到兄長?」

公公也曾逼他學武,是祁從寬陪他一起跪著求,那時閤家具在,祁從寬笑著說:「爹,我們武將嘴都笨,養一個筆桿子多好,以後上朝讓他幫我們去吵架。」

可世事無常,祁從謹還未長成,祁家就再也沒有需要他去吵架的武將了。

人總要活下去,我要,祁從謹也要。

我問祁從謹:「想為你哥翻案嗎?」

他眼裡的迷茫漸漸散去,露出堅定:「我一定會。」

我亦堅定:「那就用你的筆去一鳴驚人,讓世人不得不聽你說。」

05

祁從寬不在了,沒有人再來砸門,家裡的日子恢復了安寧。

婆母病倒了,昏昏沉沉中,她拉著祁從謹的手,如泣血般道:「兒啊,祁家只剩你一個了,你答應娘,不要學他們上戰場,不值得,全都不值得。」

病好後,她沒再提過,我卻知道那些都是真心話。祁家摺進去兩代人,換來這個下場,婆母對朝廷、對家國,再也沒有念想,她只想她剩下的兒子平平安安。

做晚輩的自然要讓長輩放心,祁從謹把槍收進庫房最深處,默默低頭讀書。

其實讀書婆母也不想讓他讀,做武官會死,做文官也未必不會。

祁從謹只無奈道:「娘,科舉是千軍萬馬搶一條窄窄的道,您太看得起兒子了。」

他沒說謊,祁家現在的名聲,沒有書院肯收他,他的處境很糟糕。

我擺出我帶來的十六抬嫁妝,其中十二抬都是書,我們柳家在大昭只是小家族,家資不多,做官的也多是不識時務的官。

惟有書之一項,世代家主不敢怠慢,一代一代積累,總當得起一句詩書傳家。

祁從謹眼睛都看直了:「嫂嫂,這些都要給我嗎?」

我點點頭,盯著他:「不僅書給你,老師也給你,我來教你,如何?」

世人多看不起女子,若他有一絲猶豫,我會替祁從寬可惜,他弟弟撐不起門庭。

可祁從謹只是鄭重地朝我彎腰行禮:「那日在碼頭你說你來了,叫我別怕,我便知道,嫂嫂是義士。義字不分男女,從謹拜謝嫂嫂教誨。」

06

祁從謹是個好學生,懸樑刺股,一點就透。

他幾乎是沒日沒夜在學,除了吃飯睡覺的那兩三個時辰,其他時間都手不釋卷。

即便我再三叮囑他勞逸結合,可他房間的燈總是亮到很晚很晚。

我以為他是為兄翻案心切,直到一年後,我的蘭花死了。

前一日,它還鬱鬱蔥蔥,含苞待放,後一日清晨,它就成了花葉凋敗的死株。

我問祁從謹:「是你乾的嗎?」

他沒有否認:「兄長說,這株蘭花活著,你就會枯萎在祁家的宅子裡。他給了你一年,你念他一年就夠了。他希望你此生剩下的時光都活得有滋有味,而不是守著一間空屋。臨走前,他交代我的最後一件事,就是這株蘭花只能活一年。

柳姑娘,我代全家謝謝你恩義一場,往後,去過你自己的日子吧。」

他連嫂嫂都不再叫,一副要跟我劃清界限的樣子。

祁從寬留下的物件不多,我有些可惜地看著那盆花,平靜道:「從謹,你覺得世間如你哥哥這般的男子多嗎?」

他一刻都沒猶豫道:「兄長是我見過最好的男兒,無人能比。」

我抬眼看他:「既如此,那等你找到跟他一樣好的男兒介紹給我,再來說這個話吧。至於有滋有味的生活,有沒有丈夫,我柳明瓷都能過。

07

我向來說到做到,從那日後,我脫了孝服,穿回最愛的靛藍,在院子裡種很多奼紫嫣紅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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