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宜事易_第7章 他官至戶部尚書

時宜事易發布時間:2026-06-09作者:一重纏

他官至戶部尚書,清名在外,常替樂籍女子脫籍自立之事上書。

有人說他年輕時受過情傷。

也有人說他心裡有個永遠求不得的人。

我聽見時,已不大在意。

我和紀衡川的琴館越辦越大。

原本只是教幾位學生,後來也收無處可去的樂坊姑娘。

她們有的學琵琶,有的學算賬,有的只想找個屋簷住一陣。

我不問太多。

只把當年那本賬冊給她們看。

借多少,扣多少,什麼時候清清楚楚。

有人笑我小氣。

我便說:

「賬清楚,心才自由。」

紀衡川在旁邊聽見,總會低頭笑。

我們沒有孩子。

也曾有人勸他納妾,或從族中過繼一個。

紀衡川只問我:

「你想要孩子嗎?」

我想了很久。

想起前世養大的那兩個孩子,也想起那些漫長的後院燈火。

最後搖頭。

「不想。」

他說:

「那就不要。」

很簡單。

簡單到我一時怔住。

我問他:

「你不遺憾?」

他正在修琴,聞言抬頭。

「若有孩子,自然好。」

「沒有,也有很多事可做。」

「比如今日這張琴還沒修完,你新寫的曲子也還沒給我看。」

我被他逗笑。

日子便這樣過下去。

春日梨花開,我們在樹下授課。

夏日雨大,學生們擠在廊下聽我彈《夜渡》。

秋日有人送來新栗子,紀衡川總會買一袋熱的給我。

冬日落雪,他在屋裡修琴,我坐在爐邊寫曲。

有一年除夕,媽媽來了琴館。

她老了許多,手裡還拎著一罈酒。

看見我時,先罵:

「你這沒良心的,琴館辦大了,也不請我來坐坐。」

我笑著迎她進門。

她喝了兩杯酒,忽然哭起來。

說摘星樓散了。

有姑娘嫁人了,有姑娘開了小鋪子,還有姑娘來問琴館收不收人。

我說:

「收。」

媽媽擦了把淚。

「你倒真混出來了。」

我替她倒茶。

「媽媽當年給我的身契,我一直收著。」

她愣了愣,擺手罵我晦氣。

可走的時候,她偷偷擦了很久眼睛。

謝允辭最後一次來見我,是許多年後。

那時他已辭官,頭髮白了大半。

紀衡川也老了。

他仍舊每日修琴,只是眼睛不如從前好,我便替他穿弦。

謝允辭來時,帶了一冊書。

《樂籍女子脫籍律例新編》。

他把書放到我面前。

「這件事做完,我也該走了。」

我翻開書。

裡面許多條款,都比前世寬厚太多。

樂坊女子可以自贖,可以立戶,可以授藝,可以置產。

我摸著書頁,輕聲道:

「這是好事。」

謝允辭笑了。

「我這些年,總想著能不能補一點。」

我看向他。

他很老了。

早已不是當年坐在馬車裡遞來贖身契的年輕進士。

也不是前世病榻上寫下遺言的垂死老人。

他只是一個走了很久、終於回頭看清自己錯處的人。

我道:

「已經很好。」

他眼裡有淚。

「枝枝......」

他頓了頓,又改口。

「花先生。」

我看著他。

他輕聲道:

「我從前總以為,把你帶出樂坊,就是救你。」

「後來才明白,我只是把你帶進了另一處門裡。」

我沒有說話。

他繼續道:

「這一世,你自己走出來了。」

「很好。」

我笑了笑。

「是很好。」

他沒有久留。

臨走前,紀衡川送他到門口。

兩個老去的男人站在梨樹下說了幾句。

我沒聽清。

只看見謝允辭最後朝我拱手一禮。

我也還了一禮。

春風吹過,梨花落了他滿肩。

他轉身離開,背影慢慢遠去。

紀衡川回來時,手裡捏著一朵落花。

「他說什麼?」

我問。

紀衡川把花放到桌上。

「他說,多謝我。」

我笑了。

「謝你什麼?」

「謝我當年借你三十兩。」

我愣了一下,隨後也笑了。

若沒有那三十兩,我或許仍能走出來。

只是會更難一些。

人這一生,有時候差的便是一隻伸過來的手。

不強拉,不施捨,只穩穩搭一把。

傍晚,學生們散去。

我坐在窗邊,撥了撥琵琶。

紀衡川在裡間修琴,聽見我彈《夜渡》,便隔著簾子道:

「這曲子該改一改了。」

我問:

「怎麼改?」

他說:

「船已經靠岸了。」

我指尖停住。

窗外梨花落在石階上,風一吹,花瓣往院門外滾去。

我忽然笑了。

「那就改成《歸岸》。」

紀衡川也笑。

「好名字。」

我低頭重新起調。

這一回,曲中仍有夜色,仍有江風。

可遠處多了一盞燈。

燈下有人等我。

不是要把我帶去哪裡。

只是等我自己走過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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