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宜事易_第7章 他官至戶部尚書
他官至戶部尚書,清名在外,常替樂籍女子脫籍自立之事上書。
有人說他年輕時受過情傷。
也有人說他心裡有個永遠求不得的人。
我聽見時,已不大在意。
我和紀衡川的琴館越辦越大。
原本只是教幾位學生,後來也收無處可去的樂坊姑娘。
她們有的學琵琶,有的學算賬,有的只想找個屋簷住一陣。
我不問太多。
只把當年那本賬冊給她們看。
借多少,扣多少,什麼時候清清楚楚。
有人笑我小氣。
我便說:
「賬清楚,心才自由。」
紀衡川在旁邊聽見,總會低頭笑。
我們沒有孩子。
也曾有人勸他納妾,或從族中過繼一個。
紀衡川只問我:
「你想要孩子嗎?」
我想了很久。
想起前世養大的那兩個孩子,也想起那些漫長的後院燈火。
最後搖頭。
「不想。」
他說:
「那就不要。」
很簡單。
簡單到我一時怔住。
我問他:
「你不遺憾?」
他正在修琴,聞言抬頭。
「若有孩子,自然好。」
「沒有,也有很多事可做。」
「比如今日這張琴還沒修完,你新寫的曲子也還沒給我看。」
我被他逗笑。
日子便這樣過下去。
春日梨花開,我們在樹下授課。
夏日雨大,學生們擠在廊下聽我彈《夜渡》。
秋日有人送來新栗子,紀衡川總會買一袋熱的給我。
冬日落雪,他在屋裡修琴,我坐在爐邊寫曲。
有一年除夕,媽媽來了琴館。
她老了許多,手裡還拎著一罈酒。
看見我時,先罵:
「你這沒良心的,琴館辦大了,也不請我來坐坐。」
我笑著迎她進門。
她喝了兩杯酒,忽然哭起來。
說摘星樓散了。
有姑娘嫁人了,有姑娘開了小鋪子,還有姑娘來問琴館收不收人。
我說:
「收。」
媽媽擦了把淚。
「你倒真混出來了。」
我替她倒茶。
「媽媽當年給我的身契,我一直收著。」
她愣了愣,擺手罵我晦氣。
可走的時候,她偷偷擦了很久眼睛。
謝允辭最後一次來見我,是許多年後。
那時他已辭官,頭髮白了大半。
紀衡川也老了。
他仍舊每日修琴,只是眼睛不如從前好,我便替他穿弦。
謝允辭來時,帶了一冊書。
《樂籍女子脫籍律例新編》。
他把書放到我面前。
「這件事做完,我也該走了。」
我翻開書。
裡面許多條款,都比前世寬厚太多。
樂坊女子可以自贖,可以立戶,可以授藝,可以置產。
我摸著書頁,輕聲道:
「這是好事。」
謝允辭笑了。
「我這些年,總想著能不能補一點。」
我看向他。
他很老了。
早已不是當年坐在馬車裡遞來贖身契的年輕進士。
也不是前世病榻上寫下遺言的垂死老人。
他只是一個走了很久、終於回頭看清自己錯處的人。
我道:
「已經很好。」
他眼裡有淚。
「枝枝......」
他頓了頓,又改口。
「花先生。」
我看著他。
他輕聲道:
「我從前總以為,把你帶出樂坊,就是救你。」
「後來才明白,我只是把你帶進了另一處門裡。」
我沒有說話。
他繼續道:
「這一世,你自己走出來了。」
「很好。」
我笑了笑。
「是很好。」
他沒有久留。
臨走前,紀衡川送他到門口。
兩個老去的男人站在梨樹下說了幾句。
我沒聽清。
只看見謝允辭最後朝我拱手一禮。
我也還了一禮。
春風吹過,梨花落了他滿肩。
他轉身離開,背影慢慢遠去。
紀衡川回來時,手裡捏著一朵落花。
「他說什麼?」
我問。
紀衡川把花放到桌上。
「他說,多謝我。」
我笑了。
「謝你什麼?」
「謝我當年借你三十兩。」
我愣了一下,隨後也笑了。
若沒有那三十兩,我或許仍能走出來。
只是會更難一些。
人這一生,有時候差的便是一隻伸過來的手。
不強拉,不施捨,只穩穩搭一把。
傍晚,學生們散去。
我坐在窗邊,撥了撥琵琶。
紀衡川在裡間修琴,聽見我彈《夜渡》,便隔著簾子道:
「這曲子該改一改了。」
我問:
「怎麼改?」
他說:
「船已經靠岸了。」
我指尖停住。
窗外梨花落在石階上,風一吹,花瓣往院門外滾去。
我忽然笑了。
「那就改成《歸岸》。」
紀衡川也笑。
「好名字。」
我低頭重新起調。
這一回,曲中仍有夜色,仍有江風。
可遠處多了一盞燈。
燈下有人等我。
不是要把我帶去哪裡。
只是等我自己走過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