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宜事易_第3章 可她也曾在我十二歲發熱時

時宜事易發布時間:2026-06-09作者:一重纏

可她也曾在我十二歲發熱時,守著我一整夜。

人和人之間,很少能只用好壞分清。

我接過身契,向她行了一禮。

「媽媽保重。」

媽媽擺擺手,背過身去。

謝允辭忽然開口:

「枝枝,你當真想清楚了?」

我把身契收進袖中。

「想清楚了。」

他的眼睛紅了一點。

不是痛哭,只是很輕的一點紅,像被風吹到。

「我原以為,你會願意跟我走。」

我輕聲道:

「從前會。」

謝允辭一怔。

我沒有再解釋。

從前那個會跟他走的花眠枝,已經跟了他三十年。

也已經在他病榻前,聽完了那句「我一生荒唐」。

紀衡川讓車伕把三十兩銀子送到媽媽手裡,又對我道:

「花姑娘若無旁事,今日可先去琴館看看。」

我點頭。

謝允辭上前半步,似乎還想攔。

我先向他福身。

「謝大人,往後各自珍重。」

這句太客氣。

也太生分。

謝允辭站在原地,臉色慢慢白了。

我轉身上了紀衡川的馬車。

車簾放下時,我透過縫隙看見謝允辭仍立在樂坊門口。

清晨的陽光落在他青色官服上。

他像終於明白,自己來晚了一步。

04

紀衡川的琴館在城西。

三進小院,不算闊氣,卻乾淨雅緻。

前院掛著「聽雪琴館」的匾額。

院中一棵老梨樹,樹下放著幾張石凳。

幾個女學生正在廊下練琴,見紀衡川回來,紛紛起身行禮。

她們看見我時,目光裡有好奇,卻沒有樂坊客人的那種黏膩打量。

紀衡川把我領到東廂。

「這裡空著,你暫住。」

我看著屋裡擺設。

一張床,一張小几,一個能放琵琶的木架。

窗戶朝南,推開能看見梨樹。

比謝府後院那間屋子小得多。

卻叫我心裡鬆快。

前世謝允辭給我住的是謝府後院最大最好的院子。

滿院海棠,窗下有一方小池。

可那院子從不對外開門。

我在裡面等他下朝,等孩子放學,等各處管事來回話,也等外頭一句句風言風語傳進來。

如今這間屋子小。

門卻開著。

我把僅有的包袱放下,向紀衡川道謝。

他搖頭。

「三十兩,我會從月錢里扣。」

「先生算得真清楚。」

他微微一笑。

「親兄弟也要明算賬。」

我也笑了。

這話我喜歡。

謝允辭前世給我太多東西。

衣裳、首飾、宅院、銀錢。

多到後來連我自己都分不清,我欠他多少,他又欠我多少。

紀衡川這樣一筆一筆算清,反倒讓人踏實。

下午,他讓我聽了兩堂課。

琴館裡的學生有高門貴女,也有商戶女兒。

她們學琴,不為登臺,只為修身,也為日後嫁人多一項才藝。

我坐在角落,看她們彈錯指法時不好意思地笑。

有個小姑娘彈完,跑來問我:

「先生,你會琵琶嗎?」

我點頭。

「會。」

「能不能彈給我們聽?」

紀衡川看向我。

我抱起自己的琵琶,坐在梨樹下,彈了那首《夜渡》。

琴聲一起,院中慢慢安靜。

這一回,沒人叫我笑一笑。

沒人讓我換支熱鬧曲。

沒人把銀子丟到我腳下。

曲終時,方才問話的小姑娘眼睛亮得厲害。

「先生,這曲子真好聽。」

我摸了摸琵琶弦。

「你不覺得冷清?」

她搖頭。

「像夜裡有一盞燈在船頭。」

我怔住。

紀衡川站在廊下,眼中也有笑意。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自己那三十年裡丟掉的東西,也許還能一點點撿回來。

傍晚,紀衡川把一冊賬本給我。

「這是琴館規矩。」

「每月月錢,授課時辰,學生名單,都在裡面。」

我翻開,發現他已經在最後一頁記下:

「花眠枝,借銀三十兩。月扣二兩,十五個月還清。」

字跡端正。

我忍不住笑。

「紀先生倒不怕我跑了?」

他看著我,認真道:

「你身契已在自己手裡,想走便走。」

「欠的錢,日後慢慢還也行。」

我心頭微熱。

「若我不還呢?」

他想了想。

「那便當我看錯了人。」

這人說話太直。

直得叫人心裡穩。

我合上賬本。

「不會讓先生看錯。」

夜裡,我睡在東廂。

窗外梨樹被風吹得沙沙響。

我夢見了謝府。

夢見自己站在謝允辭病床前,看著他寫那兩行遺言。

夢裡我這一次沒有端著參湯。

我走過去,把那張紙從他手裡抽走。

然後轉身出了門。

醒來時,天剛亮。

窗紙透著淡淡青光。

我摸了摸枕邊的身契,確認它還在。

這次,我終於是自由身了。

05

謝允辭來琴館,是三日後。

他沒有坐馬車,而是步行來的。

身後只跟著一個小廝。

我正在前院教學生換弦,聽見門房說謝大人求見時,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幾個學生都悄悄看我。

紀衡川從書房出來,問:

「見嗎?」

我想了想。

「見。」

有些話越早說清,越省麻煩。

謝允辭站在梨樹下,神色比那日憔悴些。

他看見我手中抱著琵琶,目光落在我的衣裳上。

我換了素淨的青布裙,發上只有一根木簪。

沒有樂坊裡的釵環,也沒有謝府後來的錦衣華服。

他眼底劃過一絲怔忡。

「枝枝,你住得可還習慣?」

我道:

「很好。」

「紀先生可有為難你?」

紀衡川正好站在廊下。

我抬頭看他一眼。

他沒有離開,只安靜站著,算是替我撐場。

我收回視線,對謝允辭道:

「先生待我很好。」

謝允辭指尖微微收緊。

「先生?」

他輕聲重複。

我點頭。

「紀先生如今是我的東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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