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宜事易_第3章 可她也曾在我十二歲發熱時
可她也曾在我十二歲發熱時,守著我一整夜。
人和人之間,很少能只用好壞分清。
我接過身契,向她行了一禮。
「媽媽保重。」
媽媽擺擺手,背過身去。
謝允辭忽然開口:
「枝枝,你當真想清楚了?」
我把身契收進袖中。
「想清楚了。」
他的眼睛紅了一點。
不是痛哭,只是很輕的一點紅,像被風吹到。
「我原以為,你會願意跟我走。」
我輕聲道:
「從前會。」
謝允辭一怔。
我沒有再解釋。
從前那個會跟他走的花眠枝,已經跟了他三十年。
也已經在他病榻前,聽完了那句「我一生荒唐」。
紀衡川讓車伕把三十兩銀子送到媽媽手裡,又對我道:
「花姑娘若無旁事,今日可先去琴館看看。」
我點頭。
謝允辭上前半步,似乎還想攔。
我先向他福身。
「謝大人,往後各自珍重。」
這句太客氣。
也太生分。
謝允辭站在原地,臉色慢慢白了。
我轉身上了紀衡川的馬車。
車簾放下時,我透過縫隙看見謝允辭仍立在樂坊門口。
清晨的陽光落在他青色官服上。
他像終於明白,自己來晚了一步。
04
紀衡川的琴館在城西。
三進小院,不算闊氣,卻乾淨雅緻。
前院掛著「聽雪琴館」的匾額。
院中一棵老梨樹,樹下放著幾張石凳。
幾個女學生正在廊下練琴,見紀衡川回來,紛紛起身行禮。
她們看見我時,目光裡有好奇,卻沒有樂坊客人的那種黏膩打量。
紀衡川把我領到東廂。
「這裡空著,你暫住。」
我看著屋裡擺設。
一張床,一張小几,一個能放琵琶的木架。
窗戶朝南,推開能看見梨樹。
比謝府後院那間屋子小得多。
卻叫我心裡鬆快。
前世謝允辭給我住的是謝府後院最大最好的院子。
滿院海棠,窗下有一方小池。
可那院子從不對外開門。
我在裡面等他下朝,等孩子放學,等各處管事來回話,也等外頭一句句風言風語傳進來。
如今這間屋子小。
門卻開著。
我把僅有的包袱放下,向紀衡川道謝。
他搖頭。
「三十兩,我會從月錢里扣。」
「先生算得真清楚。」
他微微一笑。
「親兄弟也要明算賬。」
我也笑了。
這話我喜歡。
謝允辭前世給我太多東西。
衣裳、首飾、宅院、銀錢。
多到後來連我自己都分不清,我欠他多少,他又欠我多少。
紀衡川這樣一筆一筆算清,反倒讓人踏實。
下午,他讓我聽了兩堂課。
琴館裡的學生有高門貴女,也有商戶女兒。
她們學琴,不為登臺,只為修身,也為日後嫁人多一項才藝。
我坐在角落,看她們彈錯指法時不好意思地笑。
有個小姑娘彈完,跑來問我:
「先生,你會琵琶嗎?」
我點頭。
「會。」
「能不能彈給我們聽?」
紀衡川看向我。
我抱起自己的琵琶,坐在梨樹下,彈了那首《夜渡》。
琴聲一起,院中慢慢安靜。
這一回,沒人叫我笑一笑。
沒人讓我換支熱鬧曲。
沒人把銀子丟到我腳下。
曲終時,方才問話的小姑娘眼睛亮得厲害。
「先生,這曲子真好聽。」
我摸了摸琵琶弦。
「你不覺得冷清?」
她搖頭。
「像夜裡有一盞燈在船頭。」
我怔住。
紀衡川站在廊下,眼中也有笑意。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自己那三十年裡丟掉的東西,也許還能一點點撿回來。
傍晚,紀衡川把一冊賬本給我。
「這是琴館規矩。」
「每月月錢,授課時辰,學生名單,都在裡面。」
我翻開,發現他已經在最後一頁記下:
「花眠枝,借銀三十兩。月扣二兩,十五個月還清。」
字跡端正。
我忍不住笑。
「紀先生倒不怕我跑了?」
他看著我,認真道:
「你身契已在自己手裡,想走便走。」
「欠的錢,日後慢慢還也行。」
我心頭微熱。
「若我不還呢?」
他想了想。
「那便當我看錯了人。」
這人說話太直。
直得叫人心裡穩。
我合上賬本。
「不會讓先生看錯。」
夜裡,我睡在東廂。
窗外梨樹被風吹得沙沙響。
我夢見了謝府。
夢見自己站在謝允辭病床前,看著他寫那兩行遺言。
夢裡我這一次沒有端著參湯。
我走過去,把那張紙從他手裡抽走。
然後轉身出了門。
醒來時,天剛亮。
窗紙透著淡淡青光。
我摸了摸枕邊的身契,確認它還在。
這次,我終於是自由身了。
05
謝允辭來琴館,是三日後。
他沒有坐馬車,而是步行來的。
身後只跟著一個小廝。
我正在前院教學生換弦,聽見門房說謝大人求見時,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幾個學生都悄悄看我。
紀衡川從書房出來,問:
「見嗎?」
我想了想。
「見。」
有些話越早說清,越省麻煩。
謝允辭站在梨樹下,神色比那日憔悴些。
他看見我手中抱著琵琶,目光落在我的衣裳上。
我換了素淨的青布裙,發上只有一根木簪。
沒有樂坊裡的釵環,也沒有謝府後來的錦衣華服。
他眼底劃過一絲怔忡。
「枝枝,你住得可還習慣?」
我道:
「很好。」
「紀先生可有為難你?」
紀衡川正好站在廊下。
我抬頭看他一眼。
他沒有離開,只安靜站著,算是替我撐場。
我收回視線,對謝允辭道:
「先生待我很好。」
謝允辭指尖微微收緊。
「先生?」
他輕聲重複。
我點頭。
「紀先生如今是我的東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