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宜事易_第4章 謝允辭沉默片刻

時宜事易發布時間:2026-06-09作者:一重纏

謝允辭沉默片刻。

「若你缺銀子,我可以給你。」

「不缺。」

「你從樂坊出來,許多事不懂。琴館雖清淨,到底也要看人臉色。」

我笑了笑。

「這世上哪裡不用看人臉色?」

「留在謝大人身邊,也一樣。」

他的臉色白了一瞬。

「我不會讓你看人臉色。」

我幾乎要笑出聲。

前世他也這樣說。

可謝府裡每個人都能給我臉色看。

侯門貴婦們能。

族中長輩能。

連我養大的兩個孩子,在外人提起我的出身時,也會下意識避開。

謝允辭確實護過。

但他護得了一時,護不了我一輩子。

更護不了他心裡那一點根深蒂固的輕賤。

我看向他。

「謝大人,你今日來,是想勸我跟你走?」

他喉結微動。

「我只是擔心你。」

「不必。」

他眼底有痛色。

「枝枝,我們認識這麼多年,你何必這樣同我說話?」

多年?

這一世,我們認識不過數月。

可前世的三十年壓在我心口,沉得我幾乎喘不過氣。

我緩緩道:

「謝大人,樂坊裡的人,最怕貴人擔心。」

「擔心著擔心著,便覺得我們不能自己走路,不能自己吃飯,不能自己過日子。」

「可我如今走得很好。」

謝允辭看著我,像被這幾句話傷到了。

「我在你眼裡,和那些人一樣?」

我很想說,不一樣。

前世他給過我很多溫暖。

他在暴雨夜裡替我撐傘,在牢獄裡出來後抱著我哭,在我病重時守了整夜。

他當然和那些隨手玩弄歌姬的人不一樣。

可他臨死前寫下那兩句話時,又和他們一樣。

我不想再分辨。

便只說:

「謝大人是官身清貴的人。」

「往後前程正好,不該總來琴館見我。」

他眼睛紅了。

「你怕連累我?」

我搖頭。

「我怕連累我自己。」

這句話落下,謝允辭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大概從未想過,有一日我會覺得他是麻煩。

紀衡川適時開口:

「花先生等會兒還有課。」

謝允辭看向他。

兩人隔著梨樹對視。

一個青袍官服,一個素色長衫。

謝允辭緩緩道:

「紀先生倒是管得寬。」

紀衡川語氣平靜:

「她如今在我的琴館教課,我自然要管。」

謝允辭的目光沉下去。

我上前一步,擋住他的視線。

「謝大人請回吧。」

他看著我。

很久,才低聲道:

「枝枝,若你以後後悔,可以來找我。」

我垂眸。

「不會了。」

06

琴館的日子慢慢安穩下來。

我每日清晨練曲,上午教學生,午後替紀衡川整理曲譜,晚上再寫自己的新曲。

十五個月的借銀,我只用了十個月便還清了。

紀衡川收下最後二兩銀子時,認真在賬本上寫了「已清」。

我看著那兩個字,心裡莫名輕快。

「先生寫這麼重,是怕我反悔?」

他把賬本合上。

「怕我忘。」

我笑了。

「紀先生也會忘事?」

「會。」

他道。

「所以重要的事,要記清楚。」

我看著他,忽然問:

「那先生覺得,什麼事重要?」

他抬眼看我。

窗外暮色落下來,梨樹影子映在他身後。

他安靜片刻。

「欠人銀錢重要。」

「學生課業重要。」

「琴絃鬆緊重要。」

我等了一會兒。

「還有呢?」

他耳根慢慢紅了。

「花先生今日有沒有按時吃飯,也重要。」

我怔住。

心口像被輕輕敲了一下。

這人說情話,也像記賬。

卻叫人聽得安穩。

我低頭收拾桌上曲譜。

「先生還是先管好自己吧。」

「昨日是誰忙到半夜,今日咳了一上午?」

他輕咳一聲。

「偶爾。

「偶爾也要喝藥。」

我起身去取藥包。

聽見他在身後輕輕笑了一聲。

這樣的日子過了半年,京中忽然出了事。

謝允辭被捲入一樁舊案。

有人翻出三年前江南鹽引案,指證他當年替恩師遮掩賬目。

前世也有這件事。

只是那時他已升任戶部郎中,根基更深,陷害來得更狠。

他被下獄後,謝家避之不及。

我賣盡首飾,跪遍衙門,才從一個老書吏口中問出關鍵賬冊藏在城南舊庫。

這一世,事情提前了。

我聽見訊息時,正教學生練《夜渡》。

琵琶弦顫了一下,音走偏了。

學生們都停下看我。

我收了弦。

「今日先到這裡。」

下課後,紀衡川來找我。

他顯然也聽說了。

「謝允辭出事了。」

我點頭。

「嗯。」

「你要幫他?」

我沉默。

前世他寫下那道遺言,確實傷我入骨。

可我不能眼看他被冤入獄。

畢竟那三十年裡,他也曾真心待我。

也曾在我病中守夜,在旁人輕辱我時護我。

我不想再跟他走。

卻也不想做一個明知真相卻袖手旁觀的人。

我道:

「我知道能救他的東西在哪裡。」

紀衡川沒有勸我別去。

只問:

「需要我做什麼?」

我抬頭看他。

他神色平靜,沒有酸話,也沒有試探。

我忽然鬆了一口氣。

「城南舊庫,需要有人幫我找一冊鹽引副賬。」

紀衡川點頭。

「走。」

我一怔。

「現在?」

「救人要趁早。」

他說著,已經去取外袍。

那一刻,我想起前世自己孤身去舊庫時的模樣。

大雨下了一整夜。

舊庫守門人不肯放我進去,罵我一個倡優出身的女人,也敢來查官府舊賬。

我跪在門外,膝蓋泡在泥水裡,跪到天亮。

後來還是謝允辭一位舊友心軟,偷偷開了門。

這一世,紀衡川陪我去了。

舊庫守門人見他遞出白先生的名帖,又聽說琴館裡有幾位貴女的父親也在查此案,態度立刻軟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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