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宜事易_第4章 謝允辭沉默片刻
」
謝允辭沉默片刻。
「若你缺銀子,我可以給你。」
「不缺。」
「你從樂坊出來,許多事不懂。琴館雖清淨,到底也要看人臉色。」
我笑了笑。
「這世上哪裡不用看人臉色?」
「留在謝大人身邊,也一樣。」
他的臉色白了一瞬。
「我不會讓你看人臉色。」
我幾乎要笑出聲。
前世他也這樣說。
可謝府裡每個人都能給我臉色看。
侯門貴婦們能。
族中長輩能。
連我養大的兩個孩子,在外人提起我的出身時,也會下意識避開。
謝允辭確實護過。
但他護得了一時,護不了我一輩子。
更護不了他心裡那一點根深蒂固的輕賤。
我看向他。
「謝大人,你今日來,是想勸我跟你走?」
他喉結微動。
「我只是擔心你。」
「不必。」
他眼底有痛色。
「枝枝,我們認識這麼多年,你何必這樣同我說話?」
多年?
這一世,我們認識不過數月。
可前世的三十年壓在我心口,沉得我幾乎喘不過氣。
我緩緩道:
「謝大人,樂坊裡的人,最怕貴人擔心。」
「擔心著擔心著,便覺得我們不能自己走路,不能自己吃飯,不能自己過日子。」
「可我如今走得很好。」
謝允辭看著我,像被這幾句話傷到了。
「我在你眼裡,和那些人一樣?」
我很想說,不一樣。
前世他給過我很多溫暖。
他在暴雨夜裡替我撐傘,在牢獄裡出來後抱著我哭,在我病重時守了整夜。
他當然和那些隨手玩弄歌姬的人不一樣。
可他臨死前寫下那兩句話時,又和他們一樣。
我不想再分辨。
便只說:
「謝大人是官身清貴的人。」
「往後前程正好,不該總來琴館見我。」
他眼睛紅了。
「你怕連累我?」
我搖頭。
「我怕連累我自己。」
這句話落下,謝允辭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大概從未想過,有一日我會覺得他是麻煩。
紀衡川適時開口:
「花先生等會兒還有課。」
謝允辭看向他。
兩人隔著梨樹對視。
一個青袍官服,一個素色長衫。
謝允辭緩緩道:
「紀先生倒是管得寬。」
紀衡川語氣平靜:
「她如今在我的琴館教課,我自然要管。」
謝允辭的目光沉下去。
我上前一步,擋住他的視線。
「謝大人請回吧。」
他看著我。
很久,才低聲道:
「枝枝,若你以後後悔,可以來找我。」
我垂眸。
「不會了。」
06
琴館的日子慢慢安穩下來。
我每日清晨練曲,上午教學生,午後替紀衡川整理曲譜,晚上再寫自己的新曲。
十五個月的借銀,我只用了十個月便還清了。
紀衡川收下最後二兩銀子時,認真在賬本上寫了「已清」。
我看著那兩個字,心裡莫名輕快。
「先生寫這麼重,是怕我反悔?」
他把賬本合上。
「怕我忘。」
我笑了。
「紀先生也會忘事?」
「會。」
他道。
「所以重要的事,要記清楚。」
我看著他,忽然問:
「那先生覺得,什麼事重要?」
他抬眼看我。
窗外暮色落下來,梨樹影子映在他身後。
他安靜片刻。
「欠人銀錢重要。」
「學生課業重要。」
「琴絃鬆緊重要。」
我等了一會兒。
「還有呢?」
他耳根慢慢紅了。
「花先生今日有沒有按時吃飯,也重要。」
我怔住。
心口像被輕輕敲了一下。
這人說情話,也像記賬。
卻叫人聽得安穩。
我低頭收拾桌上曲譜。
「先生還是先管好自己吧。」
「昨日是誰忙到半夜,今日咳了一上午?」
他輕咳一聲。
「偶爾。
」
「偶爾也要喝藥。」
我起身去取藥包。
聽見他在身後輕輕笑了一聲。
這樣的日子過了半年,京中忽然出了事。
謝允辭被捲入一樁舊案。
有人翻出三年前江南鹽引案,指證他當年替恩師遮掩賬目。
前世也有這件事。
只是那時他已升任戶部郎中,根基更深,陷害來得更狠。
他被下獄後,謝家避之不及。
我賣盡首飾,跪遍衙門,才從一個老書吏口中問出關鍵賬冊藏在城南舊庫。
這一世,事情提前了。
我聽見訊息時,正教學生練《夜渡》。
琵琶弦顫了一下,音走偏了。
學生們都停下看我。
我收了弦。
「今日先到這裡。」
下課後,紀衡川來找我。
他顯然也聽說了。
「謝允辭出事了。」
我點頭。
「嗯。」
「你要幫他?」
我沉默。
前世他寫下那道遺言,確實傷我入骨。
可我不能眼看他被冤入獄。
畢竟那三十年裡,他也曾真心待我。
也曾在我病中守夜,在旁人輕辱我時護我。
我不想再跟他走。
卻也不想做一個明知真相卻袖手旁觀的人。
我道:
「我知道能救他的東西在哪裡。」
紀衡川沒有勸我別去。
只問:
「需要我做什麼?」
我抬頭看他。
他神色平靜,沒有酸話,也沒有試探。
我忽然鬆了一口氣。
「城南舊庫,需要有人幫我找一冊鹽引副賬。」
紀衡川點頭。
「走。」
我一怔。
「現在?」
「救人要趁早。」
他說著,已經去取外袍。
那一刻,我想起前世自己孤身去舊庫時的模樣。
大雨下了一整夜。
舊庫守門人不肯放我進去,罵我一個倡優出身的女人,也敢來查官府舊賬。
我跪在門外,膝蓋泡在泥水裡,跪到天亮。
後來還是謝允辭一位舊友心軟,偷偷開了門。
這一世,紀衡川陪我去了。
舊庫守門人見他遞出白先生的名帖,又聽說琴館裡有幾位貴女的父親也在查此案,態度立刻軟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