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宜事易_第6章 白紙黑字落在實處

時宜事易發布時間:2026-06-09作者:一重纏

白紙黑字落在實處,反倒讓人安心。

我們成婚那日,謝允辭來了。

他站在人群外,穿一身素色長袍,沒有上前。

我蓋著蓋頭,看不見他,卻聽秋杏悄悄同我說:

「姑娘,謝大人在外頭站了很久。」

我嗯了一聲。

「請他喝杯喜酒吧。」

秋杏愣住。

我笑了笑。

「來者是客。」

他沒有留下喝酒。

只讓人送來一份賀禮。

不是金銀。

是一冊戶籍文書。

上面寫著,花眠枝已徹底脫離樂籍,入良籍,自立戶冊,名下可置產、收徒、立契。

其實這些紀衡川已經替我辦得差不多。

謝允辭送來的,只是朝中最新改過的文書副本。

他如今在戶部,做成這件事並不容易。

我收下了。

讓人回他一句:

「多謝謝大人。」

洞房夜,紀衡川挑開蓋頭。

他耳根又紅。

我看得想笑。

「紀先生,成親了還這樣害羞?」

他把合巹酒遞給我。

「一時還不習慣。」

「那以後呢?」

他想了想。

「慢慢習慣。」

我笑出聲。

喝完合巹酒,他從袖中取出一枚木簪。

簪頭刻了一朵小小玉蘭。

我一怔。

和我前世拿來補贖身銀的那支銀簪很像。

紀衡川道:

「先前見你畫過這花樣。」

「我刻得不好。」

我接過木簪。

邊緣打磨得很細,摸上去溫潤。

「很好。」

他鬆了一口氣。

紅燭安靜燒著。

窗外梨花被風吹落,簌簌如雪。

我忽然想起謝允辭臨終那夜。

床帳昏暗,藥味沉重。

他顫著手寫下遺言時,燭火也這樣晃。

可如今不同了。

我低頭看著木簪。

這一回,沒有誰把我寫進荒唐裡。

09

婚後,我仍在琴館教課。

紀衡川忙著調琴、授課、修譜。

我們日子清淡,卻很安穩。

我有時會想起前世養大的兩個孩子。

謝懷謹和謝清妍。

這一世,他們還沒有被送進謝府。

謝允辭的亡兄仍在外地任職,想來不必再由我養。

我心裡鬆了一口氣。

孩子無辜。

可那三十年裡,我為他們付出許多,卻始終聽他們叫我枝姨。

前世謝允辭寫下遺言後,謝懷謹跪在床前,低聲說:

「父親也是為了謝家門風。」

那一刻,我知道自己養大的孩子,也在那道門裡面。

這一世,各歸各路也好。

謝允辭一直未娶。

京中給他說親的人很多。

他都推了。

有一回,宮中宴席,我隨紀衡川入宮調琴,遠遠見過他。

他站在廊下,同幾位大人說話。

比年輕時沉穩許多,也清冷許多。

有人調侃他:

「謝大人如今官運亨通,也該娶妻了。」

謝允辭低頭笑了笑。

「我這一生,已負過一個人,不敢再誤旁人。」

我聽見了。

腳步停了一瞬。

紀衡川也聽見了。

他沒有看我,只輕聲問:

「風大,披風要不要繫緊些?」

我點頭。

他替我係好披風。

動作不急,也不問我心裡有沒有波瀾。

這份體貼,常常叫我覺得熨帖。

宴後,謝允辭在宮門外等我。

紀衡川看了我一眼。

我道:

「我同他說幾句。」

他點頭,走到不遠處等我。

謝允辭看著他的背影,輕聲道:

「紀先生待你很好。」

我嗯了一聲。

「很好。」

他眼底有一點苦澀。

「我近來總做夢。」

我靜靜看他。

他道:

「夢裡你跟了我三十年。」

「我不娶妻,你不求名分。」

「我入獄,你跪遍京城替我翻案。」

「我死前......」

他說到這裡,聲音啞了。

「我寫了兩句混賬話。」

我沒有躲開他的目光。

他已經夢見了。

也該夢見。

謝允辭眼眶發紅。

「枝枝,那是真的嗎?」

我問:

「謝大人覺得呢?」

他身形輕輕一晃。

「我怎會那樣?」

我看著他。

年少時的謝允辭,確實未必會那樣。

可是人一生太長。

長到真心會摻進體面,愛意會裹上嫌棄,臨終一筆會寫出心底最隱秘的輕賤。

我道:

「你會。」

他臉上的血色一下子褪盡。

我繼續道:

「你待我好了一生,也把我當成荒唐記了一生。」

「謝允辭,兩件事都是真的。」

他低下頭,眼淚砸在宮道青磚上。

很輕,卻清楚。

「對不起。」

這句道歉,遲了兩世。

我聽見時,心裡有酸意,卻沒有恨了。

「我收下。」

他抬頭看我。

「只是收下?」

「只能收下。」

我輕聲道。

「謝大人,我如今過得很好。」

謝允辭望向不遠處的紀衡川。

紀衡川站在宮燈下,手裡拿著我的琵琶匣,安安靜靜等著,沒有催,也沒有回頭偷看。

謝允辭苦笑。

「我知道。」

他從袖中取出一封摺好的紙。

「這是我改過的謝家家訓。」

我沒有接。

他便自己展開。

上面寫著:

「謝家子孫,不得以出身輕人。」

「女子入樂、習藝、經商、讀書,皆由己願。」

「若與人結親,當敬其來處,不得以愛為名,藏輕賤之心。」

我看著那些字,眼眶忽然有些熱。

前世那兩行遺言,終於被他親手改了。

雖然已經與我無關。

可這世上也許會少一個像我那樣,被人愛著又嫌著的姑娘。

「很好。」

我說。

謝允辭笑了笑。

眼淚還在眼底。

「能得你一句很好,也算夠了。」

我向他行了一禮。

「謝大人,珍重。」

他還了一禮。

「花先生,珍重。」

這是他第一次叫我花先生。

我轉身朝紀衡川走去。

紀衡川把琵琶匣遞給我。

「說完了?」

「嗯。」

「餓不餓?」

我看著他,忽然笑了。

「餓。」

「回去煮麵?」

「加雞蛋。」

「好。」

宮門外的風吹得燈籠輕輕晃。

身後謝允辭沒有再叫我。

我也沒有回頭。

10

後來很多年,謝允辭一直未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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