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宜事易_第2章 謝允辭探出半張臉

時宜事易發布時間:2026-06-09作者:一重纏

謝允辭探出半張臉。

他比我記憶中年輕太多。

眉眼清俊,身形清瘦,中了進士後的青袍還帶著新漿的硬挺。

那雙眼看向我時,帶著前世熟悉的溫和。

「枝枝。」

我聽見這個稱呼,心口仍是輕輕一顫。

三十年的舊日子,並非說扔便能扔。

他叫我枝枝時,有過很多真心。

我生病,他守在床邊,親自給我喂藥。

我被謝家旁支夫人羞辱,他當場摔了茶盞。

我為了他翻案跪得膝蓋??肉模糊,他抱著我哭得像個孩子。

這些都是真的。

可那兩行遺言,也是真的。

謝允辭下了馬車,走到我面前。

「枝枝,是不是有人為難你?」

他看向媽媽,眼神冷了幾分。

媽媽嚇得連忙擺手。

「謝大人說哪裡話,我疼眠枝還來不及呢。」

我搖頭。

「沒人為難我。」

謝允辭又看向桌上的布包和銀簪。

他眉心微皺。

「你想自己贖身?」

「是。」

他沉默一瞬。

「為何?」

我抬頭看他。

前世他問過我許多為何。

為何夜裡不睡,非要替他等一盞燈。

為何明明怕冷,還要去衙門門口跪著替他遞狀紙。

為何孩子叫我枝姨時,我仍能笑著答應。

我那時總說,因為我願意。

如今他問我為何不跟他走。

我也只有一句。

「因為我願意。」

謝允辭眼底有些受傷。

「跟我走,便不用再留在樂坊。」

我輕聲道:

「謝大人,我自己贖身,也能離開樂坊。」

「可你一個女子,離了這裡,靠什麼過活?」

這話說得關心。

也說得刺耳。

前世謝允辭也常這樣。

他會說,枝枝,你沒見過外面的風雨,不知道人心險惡。

他會說,枝枝,你只管待在後院,我來護你。

護到最後,我成了他遺言裡的荒唐。

我把那支銀簪往媽媽面前又推了推。

「我會唱曲,會寫譜,會算賬,也會教人彈琵琶。」

「天底下總有一碗飯吃。」

謝允辭看著我,像第一次認識我。

他沉聲道:

「枝枝,你是在同我置氣嗎?」

我笑了一下。

「謝大人多慮。」

「您願意替我贖身,我感激。」

「只是這一次,我想自己走出去。」

他說不出話。

媽媽看看他,又看看我,終究捨不得那筆銀子,先將我的布包收了。

「贖身是大事,不能三言兩語就定。」

「眠枝,你先進來。」

我沒動。

謝允辭也沒動。

片刻後,街角傳來一道男子聲音。

「花姑娘若要補三十兩,我可以先借。」

我回頭。

一輛樸素青帷馬車停在街邊。

車旁站著一個年輕男人,身穿靛藍長衫,手裡抱著一隻木匣。

眉眼清潤,氣質溫和。

我認得他。

紀衡川。

京中最有名的琴師。

前世我跟謝允辭走後,曾在宮宴上見過他一次。

那時他替太后調琴。

宮人說,紀先生原本也出身樂戶,後來自己贖身,開琴館,教出許多貴女弟子,連宮中樂師都敬他三分。

我那時站在屏風後,忽然想,若我當年沒跟謝允辭走,會不會也有這樣一條路。

可那念頭只一閃而過。

我已經在謝府後院裡過了太多年。

如今,他站在樂坊門口,朝我微微頷首。

「花姑娘,我的琴館缺一位教琵琶的先生。」

「若你願意,三十兩從日後束脩裡慢慢扣。」

03

謝允辭的目光落到紀衡川身上。

那一瞬,他臉上的溫和淡了許多。

「紀先生?」

紀衡川向他行禮。

「謝大人。」

謝允辭年紀輕,剛入翰林,正是春風得意的時候。

紀衡川雖名聲清貴,到底出身樂籍,在官場人眼裡,仍低了一層。

可他站在那裡,背脊很直,不卑不亢。

謝允辭看著他。

「你何時與枝枝相熟?」

我聽見這句,眉心微微一動。

前世我跟他進謝府後,他也常這樣問。

你何時同那位夫人相熟?

你為何知道陸家姑娘愛吃杏仁酥?

你怎麼認識那位會修琴的先生?

他不是不信我。

只是他總覺得,我入了他的門,便該和過去切得乾乾淨淨。

樂坊裡的姑娘不能來找我。

舊日客人不能提。

我彈過的曲子,也不能在人前多唱。

他護我名聲,也擦去我來處。

我抬頭道:

「今日第一次見。」

謝允辭神色沒有放鬆。

「第一次見,紀先生便願意借錢?」

紀衡川道:

「花姑娘的《夜渡》一曲,我聽過三回。」

「能寫出那樣曲子的人,值得三十兩。」

我心口一動。

《夜渡》是我去年寫的琵琶曲。

講的是江上夜船,燈火遠去,人卻不知歸處。

樓中客人只愛聽熱鬧曲子,沒人真在意那首曲。

前世謝允辭聽過一回,說曲意太冷,叫我少彈,免得不吉利。

沒想到紀衡川記得。

謝允辭也看向我。

「《夜渡》?」

他似乎不知這首曲。

我沒有解釋。

媽媽眼珠轉了又轉。

她捨不得謝允辭許下的高價,也不想得罪紀衡川。

畢竟紀衡川的琴館如今出入的都是高門女眷,若同他攀上關係,對摘星樓也有好處。

她很快笑道:

「哎喲,這真是眠枝的福氣。」

「謝大人憐惜,紀先生賞識,咱們眠枝這一走,往後可要飛高枝了。」

我看著她收起銀票,拿出我的身契。

薄薄一張紙。

卻壓了我半生。

媽媽把身契遞給我時,神情忽然有一點複雜。

「眠枝,出去以後,別忘了回來看看。

這話聽得我心裡發酸。

媽媽不算好人。

她罵過我,罰過我,也逼著我陪過不想陪的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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