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宜事易_第5章 我們翻了一夜

時宜事易發布時間:2026-06-09作者:一重纏

我們翻了一夜。

天亮前,我終於在一隻爛木箱裡找到了那冊副賬。

上面清清楚楚記著,謝允辭當年曾上書指出鹽引舊弊,只是奏疏被恩師壓下。

構陷他的證據,反倒能洗清他的罪。

我抱著那冊賬,坐在舊庫臺階上,指尖全是灰。

紀衡川遞來一塊帕子。

「擦擦臉。」

我接過。

他又遞來一隻油紙包。

「熱餅。」

我怔怔看著他。

「你什麼時候買的?」

「你翻第三排書架時。」

我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睛有些發熱。

前世我跪在雨裡替謝允辭鳴冤。

這一世,我仍舊幫他。

可這一次,有人記得給我買一張熱餅。

07

副賬遞上去後,謝允辭很快脫罪。

他出獄那日,天色陰沉。

謝家無人來接。

唯有幾個同年站在刑部門口,神色尷尬地道喜。

我沒有去。

紀衡川去了。

他說證物是我們遞的,結案文書要取回來。

傍晚,他回琴館時,身後卻跟著謝允辭。

謝允辭穿著囚衣外的舊青袍,人瘦了一圈,眼神疲憊得厲害。

他一進院門,便看向我。

學生們已經散了。

院裡只剩我和紀衡川。

謝允辭走到我面前,忽然跪了下去。

我嚇了一跳。

「謝大人。」

他卻不肯起。

「枝枝,多謝你救我。」

我避開一步。

「謝大人該謝紀先生。」

「賬是你找到的。」

他抬頭看我,眼眶發紅。

「我知道。」

「你還是心疼我。」

我看著他。

這句話實在叫人心裡發涼。

他仍舊習慣把我的所有選擇,都歸到情意上。

彷彿我救他,只能是因為放不下他。

我輕聲道:

「謝大人,我救你,是因為你無罪。」

他像沒聽懂。

我繼續道:

「若今日被冤入獄的是別人,我知道真相,也會救。

他臉上的血色慢慢淡下去。

紀衡川站在旁邊,沒有說話。

謝允辭跪在地上,忽然笑了一下。

「也好。」

「至少你還願意救我。」

我沒再解釋。

人若非要抓著一點幻想,旁人很難掰開他的手。

謝允辭出獄後,東山再起比前世更快。

這一次,他因舊案翻身,反而得了清正名聲。

皇帝賞識他不畏權勢,破格提拔入戶部。

京中人人又開始傳他與我。

說我雖離了樂坊,進了琴館,卻仍舊為謝大人奔走。

說謝大人不娶,是因為心裡放不下我。

說我們遲早會再走到一起。

流言傳得難聽。

紀衡川的琴館也受了牽連。

幾位貴女家中派人來問,花先生是否還在授課。

白先生出面壓了幾回。

可我知道,這樣下去不行。

我去找謝允辭。

他如今住在城東一座小宅裡。

門房見我,很快通報。

謝允辭親自迎出來。

看見我,他眼裡亮了一瞬。

「枝枝,你來了。」

我沒有進門。

只站在門口。

「謝大人,京中流言,你聽說了嗎?」

他笑意淡了些。

「聽說了。」

「請謝大人澄清。」

他沉默。

我看著他。

他輕聲道:

「你想讓我怎麼澄清?」

「說你我並無私情。」

他的臉色白了。

「枝枝,你明知道......」

「謝大人。」

我打斷他。

「我現在是琴館先生,要靠教學生謀生。」

「你的沉默,會毀了我的飯碗。」

這句話比任何冷言冷語都有用。

謝允辭眼底震動,像終於意識到,他所謂的情深,正在壓到我身上。

許久後,他低聲道:

「好。」

第二日,謝允辭在同僚宴上親口說:

「花先生救我,是因公義。」

「她已脫籍自立,往後誰再拿舊事輕辱她,便是與我謝允辭為敵。

這話傳到琴館時,學生們都鬆了口氣。

紀衡川卻看著我,問:

「心裡舒服些了嗎?」

我點頭。

「嗯。」

他又問:

「難過嗎?」

我想了想。

「有一點。」

畢竟前世三十年,真情和舊傷糾纏太深。

聽他稱我一聲花先生,而不是枝枝,我心裡仍像被風吹過舊疤。

紀衡川沒有說別的。

只把一碗熱湯推給我。

「喝了再上課。」

我低頭喝湯。

湯裡放了薑絲,辣得眼眶發熱。

08

日子一天天往前走。

謝允辭果然沒有再來琴館。

只是每逢節氣,會讓人送些禮。

我都退回去。

後來他送的便不再是首飾布料,而是書、曲譜、或是琴館學生用得上的紙墨。

我收了一回。

附錢退回去。

從此他只讓人匿名捐到女學賬上。

我知道是他。

卻也沒再退。

錢若能讓更多女孩讀書學藝,也算用到該用的地方。

兩年後,紀衡川向我提親。

那日梨花開得正盛。

他沒有大張旗鼓,只請了白先生和媽媽做見證。

媽媽聽說我要嫁琴師,先是嫌棄他家底薄,又嫌他不夠顯貴。

可等紀衡川拿出聘書和賬冊,她眼睛都亮了。

「你連婚後用度都列出來了?」

紀衡川點頭。

「眠枝從前吃過太多不清不楚的虧。」

「以後賬要清,話也要清。」

媽媽看了我一眼,忽然背過臉去。

「算你還有點心。」

我看著那本賬冊,眼眶慢慢熱了。

上面寫著:

琴館東廂歸花眠枝做書房。

她授課所得歸她自管。

家中賬冊每月共看一次。

若日後兩人不合,花眠枝可帶走自己的銀錢、曲譜、琵琶和學生名冊副本。

我指尖停在最後一行。

「紀衡川,你連不合都想好了?」

他耳根紅了。

「想清楚,才好過日子。」

白先生在旁邊笑。

「衡川這性子,連喜歡人都像寫契書。」

紀衡川低頭咳了一聲。

我卻很喜歡。

情話會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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