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居侯府三載,陸青昭待我,成見頗深。
嫌我不諳禮數,寡言少語。
為避我,索性移居別院。
近來聽聞他接了樁棘手的差事,忙得腳不沾地。
我找了他三回,皆未能得見。
便託人帶話給他:他那自幼走丟的大哥,已經找回來了。
左右他對我無意,侯夫人倒有心撮合我與那位大哥。
來回話的小廝天生口吃,磕磕絆絆地傳:
「公......公子說......誰......」
隨我?
那便隨我罷。
直至拜堂成親之後,陸青昭隨母親來見新大嫂。
推門一望,驟然失色:「誰許的?為什麼她成了我大嫂?」
01
來傳話的是陸青昭身邊的墨生。
他天生口吃,平日裡只做些磨墨、遞筆、不必開口的活計。
與墨香是一對孿生兄弟。
墨香伶俐,常隨陸青昭出門。
墨生嘴拙,便留在府中。
想來陸青昭又把墨香帶出去做事了。
近日忙得腳不沾地,只能叫墨生來傳話。
墨生張了張嘴,費力地擠出一個字:「公......公子說......誰......」
他急得臉都紅了,額頭沁出汗來。
我沒再聽他往下說。
「我懂了。」
「墨生,你回去吧。」
他愣了一下,遲疑著點點頭,轉身走了。
臨走時還回頭看了我一眼,像很感動,我不嫌棄他口吃。
倒是我多此一問了。
陸青昭向來不喜我。
這事我很早就明白了。
三年前,他驟然得知自己還有個未婚妻,被逼著來接我。
那時我正在給娘辦喪事。
爹爹早年戰死在沙場上。
訊息傳回來那天,孃親生了場大病,往後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大夫說是積鬱成疾,藥石罔效。
臨終前,她給永安侯府去了一封信,拉著我的手,氣若游絲:「你與永安侯府上的陸青昭,自小有婚約的。
」
我從未聽她提起過。
她年輕時與侯夫人是閨中好友,情同姐妹,才定下了這門親事。
這些年家裡敗落,孃親從未想過要高攀,只是到了這一步,她放心不下我。
「去侯府,有人照顧你......」
「這樣,娘也放心了。」
陸青昭來接我時,幫著操辦了我孃的喪事。
他雖然話少,但禮數週全,該跪的跪,該拜的拜,一樣不落。
我那時候心裡甚是熨帖。
想著,這人倒是面冷心熱。
離了汴州,臨上馬車前,我特意繞去街角買了那家老字號的糕點,用油紙包好,遞給他路上吃。
他接過去,開啟看了一眼,隨即眉頭輕蹙。
隨意將油紙重新疊好,遞給身後的墨香。
「如此粗陋的吃食,沒人會喜歡。」
馬車一路南下。
到了侯府我才知道,府裡的點心糕點,樣樣精緻得不像話。
青瓷碟裡盛著芙蓉糕,描金盒裡裝著桂花酥,連泡茶的水都是從城外山上運來的雪水。
我帶來的那包糕點,後來不知丟在了哪裡。
大概確實沒人會喜歡。
陸青昭是皇上跟前得眼的紅人。
辦差利落,官運亨通,京裡誰不誇一句少年英才。
偏偏多了我這個未婚妻。
訊息傳開,茶餘飯後便成了談資。
都說可惜了,一朵鮮花插在了牛糞上。
我聽見了,只當沒聽見。
牛糞就牛糞罷,橫豎是實話。
02
初來乍到,我對京中的規矩一概不通。
頭一回赴宴,便鬧了笑話。
席間上了一盞花茶,滿座貴女都端起來漱口,偏我不知道,咕咚一口嚥了下去,咂了咂嘴,還舉著杯子對丫鬟說:「再來一盞。」
滿堂寂靜了一瞬,隨即四下裡響起低低的吃笑聲。
那些貴女們以團扇掩面,一雙雙眼睛卻從扇子後面望過來,帶著毫不掩飾的打量與輕蔑。
陸青昭就站在不遠處。
他面色沉得像要滴墨,走過來時,渾身都往外冒著冷氣。
「你昔日在家裡,難道未曾學過規矩麼?」
我一時不知如何開口,想說汴州沒有這些講究。
那些宴會上,從來不拘漱口、洗手什麼的,想玩就玩,想鬧就鬧。
但迎著那雙苛責的眼神,不自覺地低頭乖乖認錯。
陸青昭垂眼看了我一瞬,語氣更冷了幾分:「這般模樣,日後如何撐起侯府?如何迎來送往?如何做主母?」
四周又靜了。
那些貴女們收了笑,悄悄地、好奇地看著這一幕。
回去之後,我悄悄抹了把眼淚。
不敢讓人聽見,只把臉埋進枕頭裡,悶聲哭了一會兒。
哭完了,洗了把臉,去找侯夫人,求她給我派個嬤嬤來教規矩。
侯夫人嘆了口氣,答應了。
那嬤嬤姓周,早年是宮裡出來的,規矩極嚴,卻也有耐心。
我天資不算好,但肯下功夫。
一樣一樣地學,練到深夜也不肯歇。
周嬤嬤誇我進步神速,說從未見過這般刻苦的姑娘。
可陸青昭似乎更厭惡我了。
有幾次我在院中撞見他,他看都不看我一眼,徑直走過去。
沒過多久,他便收拾東西搬去了別院。
侯夫人夾在中間為難,變著法兒地想讓我們多相處。
換季了,叫我去送衣裳送吃食。
逢年過節,叫他回來吃飯。
十次裡總有七八次,我見不到他的人。
墨香總是恭恭敬敬地擋在門口:「公子在忙,姑娘請回。」
東西留下,我轉身走。
來來回回,像是侯府裡一個不必露臉的跑腿。
有一回,墨香追出來,遞給我一摞字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