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茵_第3章 墨跡洇開
墨跡洇開,汙了一片。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她便笑了,柔聲道:「姐姐別怕,等青昭哥哥回來,我不說是你做的便是。」
她好似腦子有病,本來就不是我做的。
可等陸青昭回來,莊嵐早已換了一副面孔。
眼眶紅紅地站在書房門口,搶先開口說我容不下她住在侯府,故意潑了藥膳來陷害她。
陸青昭信了。
他大發雷霆,當著下人的面斥責我:「你也是寄人籬下,憑什麼佔地為王?」
我一時氣血上湧,什麼規矩禮儀全忘了。
拉著莊嵐從屋內打到院子裡。
她嘴上還不乾不淨,句句戳我心窩子。
我氣極了,揪著她的頭髮,一路拖到花園池子邊,把她丟了進去。
陸青昭讓人把她救起來之後,罰我去跪祠堂。
我低頭看了一眼那蒲團,一腳踢開。
「誰愛跪誰跪。」
轉身便走了。
自那以後,莊嵐便總是這裡不舒服,那裡不舒服。
請醫問藥,湯水不斷。
陸青昭看我的眼神,又冷了幾分。
那日之後,他沒再與我多說一句話。
倒是墨香來了,垂著眼,小心翼翼地道:「公子說......姑娘若想繼續做他的未婚妻,便得守他的規矩。四個時辰,若不願跪,那便......解除婚約,回汴州去。」
07
我心裡又苦又澀,喉嚨都澀得發緊了,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回汴州麼?
那裡已經沒有親人了。
爹孃墳頭的草,怕是又長高了一截。
老宅的門鎖了,院子空了,連鄰家那隻總來討食的野貓都不知去了哪裡。
我回去做什麼呢?
對著四面牆,聽風吹瓦片響麼?
侯府雖不是我的家,可好歹有熱湯熱飯,有人聲笑語,有個家的樣子。
侯夫人和侯爺都待我不薄,周嬤嬤教我規矩時,偶爾也會塞我一碟點心來。
於是我跪了。
蒲團撤了,膝下是冷硬的青磚。
祠堂裡陰涼安靜。
膝蓋從疼到木,從木到無知無覺。
四個時辰,我數著更漏,一滴一滴,熬過來了。
......
08
陸簷的院子在陸青昭隔壁。
我特意在廊下等了片刻,估摸著那頭沒了動靜,才端著消食茶往那邊去。
誰知剛轉過月門,便見廊下立著一個人。
陸青昭尚未離開,正倚著柱子吹風。
燭影昏昏,映得他眉眼溫潤,清雋如畫。
我腳步一頓,硬著頭皮想悄無聲息地走過去。
「站住。」
他叫住了我。
我停下,等他開口。
「規矩都學哪裡去了?見了人,連招呼都不知打一個?」
墨香站在他身後,拼命朝我使眼色,急得額頭都冒了汗。
我抿了抿唇,低聲道:「二公子好。」
他嗯了一聲,聽不出喜怒。
正要走,陸青昭又開口了,涼得叫人一哆嗦。
「聽說你不許阿嵐去你院子裡摘枇杷?」
「我倒不知,那棵枇杷樹,什麼時候成了你的了。」
我一怔,啞然失聲。
汴州的老院子裡,也曾有過一棵枇杷樹。
是小時候爹爹親手栽的,每年初夏結滿金黃的果子,孃親熬成枇杷膏,甜絲絲的,能治咳嗽。
初到侯府那陣子,我想家想得厲害,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哭得眼睛紅腫,神色慼慼。
陸青昭不知從哪裡尋來一棵枇杷樹,親手種在了我的院子裡。
我心下感動。
每回開窗,都會多看兩眼那棵樹。
春天看它抽新芽,夏天看它結果子。
三年了,它結了三回果,我也在侯府住了三年。
那三年裡,我對他多了好些耐心。
總覺得一個會替人種樹的人,心腸總不會太硬。
是我自己想多了。
09
「阿嵐夜咳不止,咳得整宿睡不著。」
陸青昭的聲音把我拉回來,帶著幾分不耐。
「她不過是摘幾顆枇杷入藥,你就這般小氣麼?」
「姜錦茵,枇杷樹是我栽的。你尚未嫁進侯府,便覺得什麼都是你的了?」
我沒吭聲。
他說得有理。
我如今住著的院子是侯府的,用著的器皿是侯府的,連身上這身衣裳都是侯府的。
那棵枇杷樹,他種在我的院子裡,幾時說過是給我的?
是我想岔了。
從頭到尾,都是我一廂情願。
「我知道了。」
我端著消食茶,從他身側走過去。
風入襟懷,心底生涼。
身後傳來墨香的小聲:「公子,姜小姐好像不開心了。您......要不哄哄......」
「是她太小心眼了。」
「阿嵐不過是摘幾顆枇杷。」
墨香默了默,又道:「可姜小姐走錯路了,那是大公子的院子......」
「不管她。」
「走錯了,她自會回來的。」
......
10
莊嵐哪裡是隻摘幾顆枇杷。
她帶了人來,斧頭鋸子齊上,把好好一棵枇杷樹砍得七零八落。
枝幹橫七豎八地倒了一地,青果子踩爛在泥裡,汁水四濺,一地狼藉。
她站在那片殘骸中間,拿帕子掩著嘴角,嫌果子酸,又似乎嫌我酸。
「姜錦茵,我不過是咳了幾聲,青昭哥哥便心疼得不行。」
「他說了,這棵枇杷樹,從今往後歸我了。」
我看著滿地斷枝,沒有說話,轉身就走。
「你要就拿去。」
她跟了上來,徑直進了我的屋子,往榻上一歪,說要歇息。
「我不歡迎你。」
「你出去。」
莊嵐不惱,反而笑了:「我不出去。
我就喜歡你這個院子。要不......咱們換換?」
「不換。」
「那可怎麼辦?」
她支著下巴,慢悠悠地說。
「我可是跟青昭哥哥說了,枇杷樹在你這裡,我摘起來不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