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茵_第2章 公子說了
「公子說了,姑娘的字也得練練。」
是陸青昭的字跡,一筆一劃端端正正地寫在宣紙上。
我每日臨摹,寫到手腕痠痛,指腹上磨出了薄繭。
一筆不敢苟且,一個字反覆寫上百遍。
臨完了厚厚一沓,送去給他。
過了幾日,墨香回來了,手裡又多了幾張新字帖。
「公子說,不夠。」
我接過字帖,愣了很久。
不夠......好像我這個人,從頭到腳,處處都不夠。
03
侯夫人得知墨生的回話,半晌無言。
末了,輕輕嘆了口氣:「想來你與青昭,當真無緣。」
她擱下茶盞,無奈道:「那孩子自小便冷情。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從來叫人看不出。在他眼裡,好像什麼都無所謂,什麼都入不了他的心。這樣的性子,日後誰能猜得中他的心思?」
又搖頭笑了一聲,不知是笑自己,還是笑兒子。
「我與侯爺,怎麼就生出這麼個悶葫蘆來。」
我只低頭聽著,不知該說什麼。
「罷了,罷了。」
侯夫人忽然直起身子,語氣一轉,拍了拍我的手。
「橫豎我的阿簷回來了。當初我與你娘定下親事,也沒說死了,非得是哪一位。」
「那就定阿簷吧,我問過他了,他也是願意的。」
陸簷,長陸青昭三歲。
關於他走失的事,我來侯府後零零碎碎聽人說起過原委。
那年上元節,陸青昭還小,吵著要去街上買花燈。
陸簷便牽著他,擠進熙熙攘攘的人群裡。
誰知早有柺子盯上了陸家的小公子,趁亂伸手。
原是要抓陸青昭的。
可陸簷死死護著弟弟,拼了命地不撒手。
他趁柺子分神,一把將陸青昭推出人群,大喊一聲快跑,自己卻被那雙黑手鉗住,拖進了巷子裡。
那年他才七歲。
卻已懂得替人擋災。
後來他尋機逃走,從馬車上跳下來,磕在石頭上,昏了過去。
醒來便什麼都不記得了。
忘了自己是誰,忘了家在哪裡。
幸而被一戶農家收留。
那戶人家待他極好,雖不富裕,卻省吃儉用供他讀書。
他也不負所望,一路苦讀,竟成了今年的新科狀元。
殿試那日,天子親筆御批,滿朝文武皆贊其才。
侯爺前陣子上朝,在殿外無意間瞥見新科狀元耳後有一顆紅痣。
他心口猛地一跳,上前去問。
一問姓名籍貫、年歲來歷,樁樁件件都對上了。
回府之後,又查了許久,終於確認,這新科狀元,就是自己走丟了十三年的長子。
陸簷的養父母已經過世了。
他孤身一人,就住在東南巷的陸府裡,日子過得清簡。
侯夫人得知後,哭了一場又一場,連夜叫人收拾院子,千叮嚀萬囑咐,要他一定回來住幾日。
「到底是侯府的血脈,哪能一個人孤零零地住在外面。」
陸簷應了。
04
我原以為,侯夫人硬塞給他一個未婚妻,他定是不肯的。
沒曾想,他竟應了下來。
陸簷這人,與陸青昭性子半分不像。
雖是正經讀書人,殿試上對答如流的新科狀元,私底下卻不拘著,野史話本子樣樣看得,與我聊起那些雜書來,竟比我還起勁。
我說一樁,他能接三樁,引經據典,說得眉飛色舞。
連吃食也吃到了一處。
他嚐了我炮製的汴州小吃,竟讚不絕口,說這才是人間至味。
有一回,我無意間說起小時候在汴州吃過一回酸杏子醬,酸得人牙根發軟,卻回味無窮。
說者無心,他倒記下了。
不知從哪兒尋摸來一筐城外山上的野杏子,青皮小果,酸得人聞一聞就皺眉。
他挽了袖子,親自蹲在廚房裡熬了大半日,手背被滾燙的糖漿濺了兩個泡,才端出一罐琥珀色的杏子醬來。
我嚐了一口,酸得眉頭擰成了疙瘩。
可心裡頭,不知怎的,泛上了一絲甜。
......
05
侯爺那邊發了話,叫陸青昭回來吃頓飯。
到底是他大哥找著了,一家人總得團聚。
陸青昭是高興的。
他在席間見到陸簷,難得地露出了幾分熱絡。
我這才知道,他早就提過這位新科狀元。
說他才識淵博,風骨自成,言語間盡是推崇。
原來他也是會夸人的。
飯後兩人又聊了許久,茶換了兩巡,屋裡燭火通明,笑語不斷。
等散後,我去給陸簷送消食茶。
路過廊下拐角,無意間聽見陸青昭正與墨香說話。
「阿嵐身子弱,你揀些上好的藥材,給她送去。」
「至於姜錦茵......」
他頓了一下。
我停住了腳步。
「她壯得像頭牛,就不必了。」
廊風過,燈籠微晃。
墨香似乎應了一聲。
陸青昭又說,語氣裡帶上了幾分不悅:「當初要不是她鬧脾氣,也不至於害得阿嵐落水,失了面子。」
我端著消食茶,站在暗處,恍惚了一瞬。
06
阿嵐......
莊嵐麼?
她與我一樣,也是孤女。
只是她比我體面,她是侯府的表小姐,有正經名分,比我晚進府些日子。
知道我和陸青昭有婚約後,她不避不讓,反倒主動往他面前湊。
莊嵐規矩學得好,禮數週全,笑不露齒,行不擺裙。
陸青昭便常常拿她來比我。
比一回,我便矮一回。
那日陸青昭不在府中,我熬了藥膳送去他書房,想擱下就走。
莊嵐不知怎麼也在,她當著我的面,端起那碗藥膳,徑直潑在了陸青昭的書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