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朴_第2章 花廳落針可聞
花廳落針可聞。
我擱下筷子,含笑看著她:「孫嬤嬤,老夫人疼惜晚輩,這是季姨娘的福氣。只是她既已是侯府的人,這府裡的飯菜她自然吃得慣。嬤嬤這話,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嫌棄侯府的用度呢。」
孫嬤嬤臉色一變,連忙躬身:「夫人說笑了,老奴哪敢有這個意思。」
我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嬤嬤替我回了老夫人,往後季姨娘院裡的份例,比照平妻來。這侯府若是連個姨娘都養不好,傳到外頭去,丟的是朝廷的臉面。」
孫嬤嬤訕訕離去。
季芙抬頭看向我,滿眼詫異與感激。
我朝她微微頷首。
宴至中途,白念寒忽然低呼一聲,身子晃了晃,朝旁邊倒去。
我正要起身,唐景堯已大步上前,將她打橫抱起,轉身離去。
當夜,唐景堯沒有去芳華齋。
據說是白念寒「心悸發作」,侯爺在長壽堂守了一夜。
03
次日清晨,季芙來正院敬茶。
茶杯遞到我手中時,她忽然讓我屏退左右。
我笑了笑,依言而行。
門闔上的瞬間,季芙眼眶就紅了。
她直直跪倒在地,發出一聲悶響。
我皺緊眉,伸手去扶她。
她沒有起身,臉上是近乎急切的篤定。
「妾身接下來要說的話,句句屬實,若有半句虛言,天打雷劈。」
我一怔。
她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告訴我。
府中灑掃的劉婆子、廚房的蔡嫂子、書齋伺候筆墨的慶書,都是皇帝李恆安插在侯府的眼線。
我盯著她的眼睛。
她沒有躲閃,自嘲一笑:「妾身入府,並非本意。也不願做皇家棋子,求夫人庇護!」
說完再次伏身叩首。
我抬起茶盞,輕抿一口。
她愣怔片刻,聲音更低:「還有......侯爺現下最器重的幕僚沈鶴,是叛軍餘孽安插進府的暗樁......」
我整個人僵住。
良久。
我俯下身,捏住了她的下巴:「我為何要信你?」
她眼中的淚瞬間滾落。
「因為妾身已經死過一回了!夫人若不信,妾身可以驗證接下來會發生的事!」
我慢慢鬆開手,直起身來。
原來,她也重生了。
04
我啜了一口茶,垂眸掩下眼底掀起的驚濤駭浪。
半晌,我示意她接著說下去。
她說,前世她將府中大小事務都報給了坤寧宮。
而那時的我,整日鬱鬱寡歡,後來臥病在床。
唐景堯則陪著白念寒賞花、聽曲、下棋。
老夫人還張羅著要給白念寒抬平妻,連聘書都寫好了。
季芙說到這裡時,聲音已經帶了哭腔。
「妾身那時就想對夫人坦白,可妾身不敢。皇后的人盯得緊,稍有異動,便是死路一條。再後來,沈鶴動手,侯府破滅。而妾身被皇后的人灌了一碗毒藥。」
我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茶涼了,有些澀。
「再次醒來,」季芙抬起頭,眼底是劫後餘生的驚悸,「就回到了剛被賜給侯爺的那一天。」
半晌,我俯身扶起她。
「這些話,出得你口,入得我耳。」我替她理了理凌亂的鬢髮,「往後你只管在芳華齋安心住著,萬事有我。」
季芙怔怔地看著我。
她沒有等到我的震驚,也沒有等到我的追問,只等到了一句輕飄飄的「萬事有我」。
她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麼。
我按住了她的手,笑了笑。
揚聲喚麗嬤嬤進來添茶。
季芙迅速收斂了神色,行禮告退。
我端起新續的熱茶,慢慢抿著。
麗嬤嬤送走季芙後,折返回來,見我仍坐在窗前出神,輕聲問道:「夫人,季姨娘說了什麼?您臉色不太好。」
我回過頭,衝她笑了笑。
再次吩咐她,盯緊那些人。
她應了一聲,便退去。
05
半月後,白念寒被抬為良妾,住進了聽濤苑。
那院子離書齋很近,只隔了道垂花門。
有一日,唐景堯下朝歸來,破天荒來了正院。
他站在廊下,靜靜看著我給嫣姐兒梳頭。
小丫頭安安靜靜坐在小杌子上,攥著我給她縫的布老虎,乖得不像話。
嶽哥兒在裡間睡著了,奶孃輕輕拍著襁褓。
唐景堯看了半晌,忽然說了句:「這些日子,辛苦你了。」
我手上動作沒停,唇角含笑。
「侯爺說的哪裡話。兩個孩子乖巧得很,我很喜歡。」
嫣姐兒仰起臉,糯糯喊了聲「爹爹」。
唐景堯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
當晚他宿在了正院。
麗嬤嬤喜上眉梢,張羅著添菜燙酒。
我坐在妝臺前卸簪環,他從身後攬住我的肩,下頜抵在我發頂。
鏡中,他眉間那道懸針紋,比五年前深了許多。
我嫣然一笑,抬手覆住了他的手背。
窗外月色正好。
天還沒亮,白念寒身邊丫鬟青黛就來稟報。
白姨娘心悸病又犯了。
唐景堯猛地坐起,急促離去。
我坐在床邊,慢慢繫好衣帶。
嫣姐兒被方才的動靜吵醒,抱著布老虎赤腳跑進來,睡眼惺忪地往我懷裡鑽。
我摟住她,輕聲哼著小調。
小丫頭很快又睡著了,小手緊緊攥著我的衣角。
06
半月後,邊關急報入京。
突厥十萬鐵騎,已至雁門關。
朝野震動。
唐景堯一連數日宿在書齋。
幕僚們進進出出,神色凝重。
沈鶴也在其中。
他立在輿圖前,指著一處關隘,侃侃而談:「侯爺,雁門關地勢險要,只需固守不出,突厥糧草不濟,自會退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