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相見歡_第五章 推開門撩開乳白色的紗簾
推開門撩開乳白色的紗簾,裡面只坐了一位客人,他聽到動靜略微偏頭,我這才看清那極為熟悉的一張臉——楊珏。
沒想到這樣也能碰到他,衛裕安頓時垮下了臉。
楊珏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的纏枝紋蜀錦長袍,甚至還在腰間掛了一塊月牙形的玉佩,端的是一派謙謙公子的姿態,與常年一身玄色衣衫無甚裝飾的模樣大相徑庭。
「竟是你?」衛裕安對他沒什麼好印象,說話也咄咄逼人,不帶一絲客氣。
小二一聽,立馬討巧道:「您幾位竟然認識,那真是太巧了。」說完便後退幾步出了包間的門,還順帶關上。
「世子幸會。」楊珏只當聽不出衛裕安語氣中的敵意,只和煦地笑,轉過頭來便對著我道,「公主別來無恙。」
雖我已決心與他劃清界限,但到底還是埋怨的,若不是他當眾退婚,我也不會落得個被人恥笑的地步。
現如今倒是體會到了進退兩難的滋味,整個人如坐針氈,留也不是,走也不是:「本公主一切安好,有勞將軍費心了。」
衛裕安緩下了情緒,扯著我的袖子,挑了挑眉悄聲地問:「阿芫想吃什麼?」
「今日是請你,自當是你喜歡什麼便是什麼。」
衛裕安去尋小二,包間裡頓時只剩下我與楊珏二人。
這位置臨街,開著窗便能輕而易舉地聽到下邊的小販的喧鬧聲,我覺著不自在,就放空腦袋仔細地聽著。
一時無話。
他斟了杯茶,推到我面前:「阿芫,是我對不起你。」
「有用嗎?」我瞥了他一眼,不禁失笑,怪不得母妃總說,道歉是這世間最無用的東西,挽回不了什麼,也彌補不了什麼,說到底不過是句空泛的話罷了,「不過也好,好聚好散總比日後相看兩厭來得好些,這麼說來還是有點兒好處的。」
他撫在茶盞上的手一縮,眉頭一皺又逐漸舒展開來,唇角無力地勾了勾,竟顯出幾分心酸來。
我沒來由得生出幾分怒意,他這般模樣倒像是我不對了似的。
8
猶記得我與楊珏初識是一個晴朗的春日,萬物復甦,草長鶯飛。
天氣極好,起早我便想著去放紙鳶。春日裡風大,還沒等紙鳶飛得有多高,牽引的線便斷了,等我順著紙鳶掉落的方向追去時,那裡就只有他一個人了。
灼灼桃花在暖陽下燦爛得耀眼,他躺在御花園西南角的一顆花樹上,一條腿翹到另一條上,隨手把一本發黃缺角的《詩經》蓋在臉上,濃密的烏髮微微下垂,懸在空氣裡。
他手中還攥著我花花綠綠的紙鳶,斷了的那部分細線沒規矩地糾纏在一起。
似是察覺到了動靜,他掀開了書,微闔的眼也緩緩地睜開,那是一雙極好看的眼眸,略上挑,穠麗而淡漠,瞳仁在日光下呈棕褐色,仿若晶瑩剔透的琥珀一般。
「那是我的紙鳶。」
他不發一言,隨手將紙鳶丟給我,繼而彎腰把樹底的書撿起來,我一瞥,那頁寫著《桃夭》,這首詩我在父皇宮裡的畫像上見過的:「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
一股莫名的悸動在心底泛起。
後來,我日日翹首以盼,孤零零地站在太學門口等他下課,得來的是他不發一語、恍若陌生人的擦肩而過。我以為他是被夫子訓誡而不開心。
親手交給他自己扎破了無數次指尖才繡成的錦囊,卻被無情地丟棄。我覺得是手藝太差。
……
我徒步上洛雲山,三拜九叩地去相國寺為他祈福,願他早日攻克強敵,平平安安地班師回朝。
我天真地以為,只要等他回來,我就能實現自己的心意,與他長長久久地在一起。
明明婚約也是他自己……答應的。
但是我怎麼也沒有想過,從來沒想過他會不願意,會當眾拒絕。
就連這唯一的一次「阿芫」,都是這樣的情境下叫出的。
我只覺得自己可悲。
衛裕安說得對,楊珏他……不值得。
我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那顆躁動不已的心,猛灌了一口茶水:「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
到底是物是人非。
「楊珏,唯願我與你譬如參與商,此後再無瓜葛。」
我起身後退了兩步,沒有再去看他一眼,推門而出。門外那個凶神惡煞的侍衛抬頭看了我一眼便又低下頭收回了視線,隨即默默地讓開了路。
恍惚間,我好像聽到瓷器落地碎裂的聲音,也許是真的,也許只是我聽錯了,可這都跟我什麼關係都沒有了。
衛裕安從樓梯旁過來,面露不解:「怎麼出來了?」
「不太想吃了,衛裕安,改日再請你吧。」我揪住他的衣袖,直捏得光滑的錦緞皺巴巴的:「我想回去了。」
「好,我帶你回家。」
他將衣袖從我手中抽出,挽住我的胳膊,不再多問。
9
自楊珏當眾退婚起,已有大半年了,父皇命人在宮外修建的公主府也已落成。
我從皇宮出來,搬進了泗水街上的公主府。公主府四周盡是些文人雅士的居所,平日裡最是安靜,偶爾也能聽到隔牆人家對月暢飲、舉杯邀月,倒也是個妙趣橫生之處。
燎沉香,消溽暑,鳥雀呼晴,侵曉窺簷語。
凝雁派人在府中的池塘裡種了滿湖的荷花,風一吹,水珠渾圓地在荷葉上滾落,湖面蕩起層層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