悍嫂楊大花_第10章 那日路過牙行

那日路過牙行，恰見人牙子正吆喝著驅趕幾個頭上插著草的姑娘，如同對待牲口。她們個個面黃肌瘦，眼神空洞。

腳步釘死在地上，心口像被鈍刀子狠狠剜過。

恍惚間，我看到了十一歲的柳芽——跪在地上磕破了頭，哭求族叔將我帶到縣裡賣掉，換了十兩銀子救孃的命。

若不是嫂嫂，我墳頭的草，怕是都長老高了。

當晚，我尋到嫂嫂，心頭那團火苗燒得又烈又燙，幾乎要竄出喉嚨。

「嫂嫂，今日我見人牙子驅趕那些女子......若不是走投無路，誰願走上這條路?被賣去寬厚人家已是萬幸，更多的是被推進火坑......我就想，咱們能不能......給她們另闢一條路?」

嫂嫂攥緊我的手，漸漸紅了眼圈，卻忽然說起一樁舊事。

「我娘累死累活一輩子，臨死前就想喝口雞湯。我去雞圈捉家裡唯一的那隻雞，它卻被人偷了......我想天亮就去買雞，可娘夜裡就走了。」

她抬手狠狠抹了把臉:「料理完喪事，我站在村口罵了那偷雞賊整整一個時辰。芽兒，這世上多的是像我娘這樣的女人，連人生最後一點並不過分的念想都成了空。」

她深吸一口氣，再看向我時，眼中的溼意已被灼灼光亮壓下:「這世道不給女人活路，咱就自己劈一條出來!你想怎麼做，嫂嫂都支援你!」

我們說幹就幹。

很快，楊柳樓裡空著的一排廂房前，掛了一塊新匾——「如意齋」。

——我考慮過沈景淮的提議，但我並不打算在自家食單裡放別家的點心，哪怕是赫赫有名的邵記的。我要自己做!

我們立下規矩:如意齋只招女子，籤活契，包吃住。

工錢起初不算高，但做得好另有賞錢，若家中急用，也可預支月錢。

最要緊的是——我親自教手藝，絕不藏私。

來的女子裡，有招娣，她爹孃為了一袋糧，要把她賣給能當她祖父的老光棍;有蘭姐，懷裡抱著個瘦貓似的女娃，說丈夫屍骨未寒，婆家便要賣了她娘倆......

我還請來了秋霜。她做過大丫鬟，心思細、能掌事，幫我打理齋中雜務，約束人手。

招娣她們剛來時，連大氣都不敢出，眼神躲閃，像受驚的雀兒。

我從最基礎地教起。教招娣認麵粉的筋性，教蘭姐熬豆沙......

她們深知活路來之不易，學得格外拼命。後院常至深夜仍亮著燈，是她們仍在默默練習揉麵、調餡。

這日晚間，我正手把手教招娣感受麵糰的筋性，一抬頭，卻見沈景淮靜立在廊下陰影裡，不知看了多久。

他並未立刻離開，而是等我閒下來後，才緩步走來，斟酌著開口:「收留無依之人，是仁義之舉。但教授生手耗時費力，短期難見回報，於生意並非上選。且人心難測，若有心術不正者學成而去，或反咬一口，芽兒待如何?」

我心頭那股韌勁被他的話挑了起來，直視他的眼睛，緩緩開口:「沈公子，若酒樓只想賺錢，自然不必費這些事。但我淋過大雨，知道暴雨當頭有人執傘相迎，是何等的幸事。我不圖她們回報，只求無愧於心。我有多大本事，便遞出去幾把傘。我不會因害怕遞出去的傘變成刺向自己的刀，就不去做想做的事。」

他沉默片刻，再開口時，聲音裡添了幾分鄭重:「是沈某狹隘了。

姑娘一片赤誠，襟懷坦蕩，在下......佩服!」

自那日後，他看我的目光裡，多了幾分欣賞。

他不僅更頻繁地與我商議酒樓與如意齋後續經營的可能，還主動尋來更為便利、精巧的糕模工具和更多種類的配料，讓姑娘們做出的點心越發別緻精巧。

秋霜有時也會謹慎地提出一些關於點心樣式或擺盤的建議，竟也頗得沈景淮的認可。

不過月餘，如意齋的點心便正式寫進了楊柳樓的食單。

招娣做的荷花酥成了一絕，酥皮層疊、花瓣舒展，精緻得像真花，叫人捨不得下口。蘭姐熬的蓮蓉餡，甜得恰到好處，細膩綿密，讓人吃了一塊就惦念第二塊......

自然，也免不了有迂腐的客人嚼舌根。

「女人扎堆的地方，東西能幹淨嗎?」

「一群娘們兒折騰吃食，難道還能越過邵記那些老師傅?」

每逢此時，不等我開口，已升任堂頭的春山便搶先迎了上去。他笑著拱手作揖，嗓門清亮。

「哎喲這位爺，您剛吃空盤子的那荷花酥，可不就是招娣姑娘的手藝?您剛還誇味道好，讓包兩盒帶回家去呢。再說了，我們東家大花姐、芽兒姐，哪個不是女子?這楊柳樓不還是越開越紅火?」

那些人頓時噎住，臊眉耷眼地偃旗息鼓。

點心受歡迎，如意齋的女子們眼裡漸漸有了神采，連腰桿也不知不覺挺得更直。

蘭姐的公婆恬不知恥地上門要銀子時，往日里忍氣吞聲的女子，抄起搟麵杖就將人攆了出去......

一日打烊後，我與嫂嫂並肩立於後院。夜空如墨，星子低垂，恍若伸手可摘。

招娣她們忙了一整日，額髮已被汗水浸透，貼在頰邊，可一雙雙眼眸明亮如星，言笑間神采飛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