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影照舊人_第2章 追悼會開始前
第2章
追悼會開始前,葉蓁的攝影團隊先佔了告別廳正中。
工作人員攔住我:
“家屬先等一下,那邊說要先拍空鏡。”
我抱著爺爺的遺像,站在門口。
姑婆急了:
“這是追悼會,不是拍戲,你們讓家屬等什麼?”
葉蓁連忙跑過來:
“姑婆,您別誤會,我們就拍三分鐘。”
“傅哥已經和殯儀館溝通過了,不會耽誤流程。”
我看向傅行舟。
他正在和殯儀館負責人說話。
聽見動靜,只回頭淡淡一句:
“照寧,配合一下。鏡頭裡不要出現爭執,不體面。”
我懷裡的遺像很沉。
攝影師指著靈前那盞小影燈:
“葉老師,您站燈旁邊,手扶一下燈架。”
“對,就像傳承人守著老藝人的遺物。”
我開口:
“她不是傳承人。”
葉蓁臉色白了白:
“照寧姐,我只是想幫忙記錄。”
傅行舟走過來,壓低聲音:
“今天這麼多人,你一定要讓她難堪?”
我抬眼看他:
“那你讓我爺爺等在門外,就不難堪嗎?”
他眉峰一緊,伸手接我懷裡的遺像:
“我來拿,你情緒不穩。”
我後退半步。
遺像邊角撞到門框,發出一聲輕響。
傅行舟的手停在半空,眼神暗了暗。
“照寧,別逼我在這裡管你。”
他每次說這句話,聲音都不高。
像把一塊冷布蓋在人臉上,連掙扎都顯得失態。
葉蓁輕輕拽住他的袖口:
“傅哥,算了吧,我不拍了。”
“都是我不好,照寧姐現在怨我也是應該的。”
攝影師卻小聲說:
“葉老師,省臺那邊要完整素材,少了這段不好交。”
傅行舟看了我一眼,轉頭吩咐:
“繼續拍。”
我抱著遺像,被安排到側邊角落。
鏡頭裡,葉蓁站在爺爺的靈前,聲音哽咽:
“老藝人一生守燈,我們年輕人要把燈接下去。”
村裡幾個親戚開始竊竊私語。
“原來是這個姑娘接班啊。”
“照寧不是跟老爺子學了十幾年嗎?”
“人家拿獎了,肯定更有本事。”
姑婆想替我說話,被我按住手背。
傅行舟站在燈外,看著葉蓁的鏡頭,眉眼溫和。
那溫和我也見過。
結婚第一年,我在市裡第一次登臺皮影展演,緊張到手發抖。
他坐在第一排,掌心朝上,示意我別怕。
那時他對我說:
“沈照寧,你的燈一亮,我就知道家在哪兒。”
告別儀式開始後,葉蓁終於退到後面。
我跪下給爺爺磕頭,額頭觸到冰涼地磚。
剛起身,傅行舟遞來一方手帕。
“擦擦吧,鏡頭還在。”
我沒有接。
司儀念悼詞時,提到爺爺生前傳藝,名單裡只有葉蓁的名字。
我猛地抬頭。
傅行舟低聲說:
“別打斷。名單是我交的,蓁蓁現在需要這個身份背書。你又不靠這個吃飯。”
我嘴唇動了動:
“我靠這個活了十七年。”
他眼底有一瞬複雜,卻仍說:
“照寧,活著不是守著舊東西不放。”
“你是我太太,沒必要和她爭一個名頭。”
“我沒爭。”
“那就別鬧。”
告別廳的門緩緩開啟。
工作人員示意家屬送最後一程。
我扶著姑婆往前走,傅行舟卻被葉蓁叫住。
“傅哥,燈座背面好像有字,鏡頭拍不清,你幫我看看能不能磨掉重刻?”
我的腳步停住。
傅行舟接過燈,翻到底座。
他看見了那行小字。
囡囡照戲,燈不離身。
他的拇指停在“囡囡”兩個字上,停了很久。
葉蓁小聲問:
“是照寧姐的小名嗎?”
“那放在我的片子裡,會不會有點奇怪?”
傅行舟合上燈座,聲音壓得低:
“先別動。等追悼會結束再說。”
我站在爺爺的靈柩旁,隔著人群看他把燈遞迴葉蓁手裡。
火化爐的提示燈亮了。
工作人員說:
“家屬見最後一面。”
我想往前,卻聽見葉蓁在身後輕聲說:
“傅哥,複評資料下午五點前要交,燈座那行字真的來不及處理了。”
“老師說署名必須統一,不然會影響非遺傳承人推薦,我就先走了。”
傅行舟沒有立刻回答。
他抬頭看向我。
像是第一次覺得,有些事不能讓我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