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爺爺臨終前,最想看我演完那出《遊園》。
他年輕時是皮影班主。
教了我十七年,手把手給我刻過一盞小影燈。
可演出前一晚,丈夫把我的影燈拆了。
他說葉蓁要參加非遺短片評選,急需一盞“有故事的老物件”。
我反正只是哄老人開心,用什麼燈都一樣。
我攥著斷掉的燈架,手心被銅片劃破。
“傅行舟,爺爺可能等不到明天了。”
他正在替葉蓁除錯鏡頭,連頭都沒回。
“別拿老人壓我。”
“蓁蓁這次評選關係到她能不能翻身,你懂點事。”
那晚,我用手機手電筒照著幕布,影子散得不成樣子。
爺爺躺在病床上,看了半出,還是笑著誇我:
“囡囡演得好。”
凌晨,他走了。
葉蓁拿著我的影燈獲獎。
傅行舟在朋友圈寫:
舊燈新影,幸得知音。
我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
忽然覺得。
這出沒唱完的戲,也不用再唱給他聽了。
......
我把爺爺的壽衣釦子一顆顆扣好時。
傅行舟的電話打了進來。
“照寧,你在哪兒?”
“蓁蓁那邊領獎採訪缺一段幕後花絮,你過來補兩句吧。”
“傅行舟,爺爺走了。”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他聲音低下來:
“我知道你難受。可人已經走了,活人的事也要顧。”
“你來一趟,就十分鐘。”
我沒說話。
他嘆了口氣:
“別鬧得這麼難看。”
“那盞燈本來就是皮影班的舊物,拿去讓更多人看見,也算替爺爺揚名。”
我看著掌心那道被銅片劃開的口子。
血早凝住了,邊緣發白。
“那是爺爺給我的。”
“照寧,一盞燈而已。”
傅行舟語氣很輕,像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我回頭讓人照原樣給你做十盞,行了吧?”
我結束通話電話。
靈堂外,姑婆正和村裡人低聲說話。
有人問:
“行舟呢?爺爺生前最疼這個孫女婿,怎麼沒見人?”
我還沒開口,手機又亮了。
葉蓁發來一張照片。
她站在領獎臺上,懷裡抱著那盞被修好的小影燈。
傅行舟半側著身替她擋人群,手腕上還纏著我昨晚給他包的紗布。
配文只有一句:
“幸好有人懂我。”
姑婆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照寧,這不是你爺爺刻給你的燈?”
我把手機按滅:
“借去用用。”
姑婆嘴唇動了動,沒再問。
傍晚守靈,傅行舟終於來了。
他穿黑色大衣,領口還沾著採訪棚裡的亮片。
進門時,把一隻白菊放在靈前,低聲說:
“爺爺,我來晚了。”
我跪在蒲團上,沒有看他。
他蹲到我身邊,伸手想握我的手腕:
“手怎麼還沒處理?我讓司機送你去醫院。”
我避開他的指尖。
傅行舟眉頭微皺:
“照寧,別在長輩面前給我臉色。”
“昨晚我確實忙,但我不是不管爺爺。蓁蓁那邊是省級評選,機會只有一次。”
“爺爺也只有一次。”
他的手僵住。
姑婆從裡屋端水出來,聲音冷:
“行舟,老爺子臨終前一直問,小傅來不來聽完《遊園》。我們不敢答。”
傅行舟眼底掠過一點狼狽,很快壓下去:
“姑婆,我之後會補一場正式的影戲,請縣裡文化站的人來,讓爺爺風風光光。”
我終於抬頭看他:
“用哪盞燈?”
他沉默了一瞬。
門口傳來細細的女聲:
“照寧姐,對不起,我不知道爺爺昨晚情況那麼急。”
葉蓁走進來,懷裡抱著一隻禮盒,眼圈紅著:
“燈我帶來了,修好了。”
“傅哥說這是爺爺的心血,不能磕著碰著。”
她開啟盒子。
小影燈被擦得很亮。
銅架上新焊了一塊牌,刻著“葉蓁非遺影像作品《舊燈》獲獎紀念”。
我的呼吸輕了一下。
葉蓁小心翼翼地看我:
“評委說這塊牌很有紀念意義,我就沒拆。”
“照寧姐,你不會介意吧?”
傅行舟替她合上盒蓋:
“蓁蓁也是好意。燈能獲獎,爺爺在天有靈會高興。”
我盯著那塊牌。
忽然想起爺爺刻燈那天。
手抖得厲害,仍把我的小名刻在燈座背面。
囡囡照戲,燈不離身。
現在燈還在,小名被一塊獲獎牌壓住了。
傅行舟把盒子推到我面前:
“收好吧。明天追悼會上,蓁蓁會來拍一段送別影像,對她複評有幫助,也算替爺爺留念。”
我看著他的臉,問:
“追悼會也要給她用?”
他指腹輕敲盒蓋,語氣平穩:
“這是兩全其美。你別總把事情想窄。”
靈堂裡的長明燈晃了一下。
我接過禮盒。
銅釦硌著掌心,疼得很清晰。
手機螢幕亮起,是殯儀館發來的確認簡訊:
明日九點告別廳,家屬請提前到場核驗遺物。
我把簡訊儲存,轉身走向爺爺的遺像。
傅行舟在身後低聲叫我:
“照寧。”
我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