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安處是吾鄉_第6章 他們擱基地待了一整天
第6章
他們擱基地待了一整天。
我媽東摸摸西看看,摸貓籠子上的鎖,摸庫房門上的掛鎖,摸我桌上那臺用了三年的破手機。
嘴上唸叨著“你自己住這麼破的地方媽心裡真不是滋味啊”,倆眼珠子一直在掃。
那個燙頭女全程皺個眉,鞋底踩上貓屎的時候喊了一聲,蹭了半天都沒蹭乾淨。
弟弟倒是直接。
“姐,咱爸的喪葬費你出了多少?那錢本來應該家裡統一安排。”
我手上搓著貓糧,頭都沒抬。
“要是來要錢的,門在後頭。”
我媽的臉立馬拉得老長。
“你咋跟你弟說話的!他是你親弟弟!你爸要是還活著。。。”
“爸要是活著他就不用死了。”
這話砸下去,院子裡沒聲了。連貓都不叫喚。
我媽嘴唇抖了兩下,硬是沒接上話。
弟弟那未婚妻先蹦高了。
她拿手指著我,指甲上塗的大紅指甲油在日頭底下一閃一閃的。
“你就是村裡人說的那個白眼狼吧?你媽把你養這麼大,你一分錢不出就跑了。你弟結婚你連彩禮都不肯出,你還有沒有良心?”
我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貓糧,準備進屋。
小志打裡頭出來了。
他個子高,一米八五,雖說走路一條腿深一條腿淺,但那股子氣勢還在,三個人同時往後退了一步。
他沒看任何人,手裡拿個本,藍色的硬皮面,翻到中間一頁,往桌上一擱。
“從她十五歲打工到二十八歲斷親。十三年。”
他的手指點在本子上密密麻麻的數字上。每一行都標著日子跟錢數。
“一共往家寄了四十七萬三千六百塊。我幫她對過銀行流水。一筆筆都在這記著。”
燙頭女嘴巴張了下,我媽的臉也白了。
沒人再吭聲。
貓籠子裡有隻貓翻了個身,鐵絲網哐啷響了一聲。
過了半天,我媽開口了。
這次她沒罵,沒撒潑。
她哭了,不是坐地上嚎那種哭。
是站那兒,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淚順著皺紋往下流,嗓音啞的跟砂紙蹭木頭似的。
“招娣。。。媽知道這些年對不住你。可你弟真要結婚了。就幫這一回。最後一回。媽以後再也不找你了。”
我看著她。
她頭髮全白了,棉襖上有塊油漬,估計是早上炒菜崩上的,沒顧上換。
手指關節粗大變形,指甲縫裡全是黑泥。
我想起些以前的事。
六歲那年我發燒燒到四十度,她揹我去村診所,走了三里地。
九歲那年過生日,她給我煮了碗長壽麵。
麵條煮爛糊了,但上面臥了個荷包蛋。
但我也想起來了。
揹我去診所,是因為第二天得下地掰苞米,我不能病著幹不了活。
那碗麵上的荷包蛋,是弟弟說吃膩了剩下來的。
“媽。”
我開口了。
“你這輩子有沒有哪回,是真的心疼我,而不是因為用得著我?”
她愣在那了,嘴唇動兩下。啥也沒說出來。
院子又靜了。
弟弟先待不住了,他一把扒拉開我媽,衝上來就搶我手機。
“你轉不轉!”
小志橫著胳膊把他攔住了,弟弟伸手推小志那條瘸腿。
小志晃了下,撐住門框。
我掏出手機,按了三個數。
110。
“有人鬧事。”
我媽癱坐在地上。那個姿勢跟在批發市場的時候一模一樣,但這次的聲尖的打顫。
“你要報警抓你親媽跟你親弟弟啊!你個沒良心的!”
我蹲下身。看著她眼睛。
“從五年前離開那個家開始。我就沒媽了。”
遠處響起了警笛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