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安處是吾鄉_第3章 南方的電子廠包吃住
第3章
南方的電子廠包吃住,一個月一千二。
我媽本來答應讓我自己留兩百。
但弟弟初三那年要交補課費,她打電話來讓我多寄一百。
高一那年要買校服,又多寄了五十。
後來就沒有固定數了,她啥時候張嘴,我就啥時候往家匯錢。
她開口的頻率越來越高。
十七,弟弟要買手機,寄。
十八,弟弟報駕校,寄。
家裡翻新灶臺,寄。
給弟弟買羽絨服,寄。
我在廠裡上白班,下了班去小飯館洗碗,週末去夜市擺攤賣襪子。
一天就睡四五個點,手上全是凍瘡和被洗潔精泡爛的血口子。
十八歲那年,流水線上的沖壓機切掉我右手無名指半截指甲。
廠裡賠了三萬塊。我擱醫務室紗布還沒纏完,我媽電話就過來了。
她沒問我傷哪了,更沒問疼不疼。
“賠的錢打哪個卡里了?你弟學校要交下學期學費了。”
我把三萬塊轉了過去。
弟弟後來考了個三本,一年學費兩萬二。
我媽打來電話,用了個我以前從來沒聽過的稱呼。
“閨女啊。”
不是招娣,是閨女。
她說話聲比平時軟和的多。
說閨女你弟爭氣,考上大學了,這學費你看看能不能想想辦法。
我在電話這頭站了好半天。
為了她那聲閨女,我爭氣開始打第三份工。
夜班結束去早餐店幫人蒸饅頭,從凌晨三點幹到早上七點,再回廠裡上白班。
身體開始出毛病,頭暈,月經不來,掉頭髮,有次蹲著搬貨直接暈死過去了。
等到二十五歲,弟弟說要買車,不然找不著物件。
二十七歲,弟弟說要在縣城買房,首付十五萬。
我媽每次打電話都用同樣的話術:你弟以後有出息了忘不了你。
可我已經在外打工十二年。
沒存款,沒交過社保,右手那無名指一到冬天就絲絲拉拉的疼。
二十八那年,我媽打來個電話。
她說話聲不太對勁。
不甜,也不橫了。帶著股我沒聽過的慌張。
“招娣,你爸......出事了。”
“工地上塌方,人沒了。”
“你趕緊回來趟。”
我買了最早的硬座票。到家凌晨四點。
推開院門,左邊那屋燈火通明的。
新鋪的地板磚,新買的家電,牆上貼著大紅喜字。
我爸遺像擺在堂屋的條案上。
一張模模糊糊的證件照,穿著工服,表情木呆呆的。
旁邊放著碗白米飯,一雙筷子。
我媽坐遺像前頭,手裡攥著個計算器。
她抬頭看我一眼,紅著眼圈說:“你爸走的時候就惦記你弟的婚事。工地賠了二十萬。我全拿來給你弟裝婚房了。”
她的音效卡殼了下。
“他這輩子就指望看招財成個家。”
我看著靈臺上那碗白米飯,又看眼隔壁那間燈火通明的新房。
遺像裡我爸低著頭。好像還是那個啥都不敢說的死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