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安處是吾鄉_第4章 我沒跟我媽吵架

第4章

我沒跟我媽吵架。

走到靈臺前，把那碗供飯端起來，重新盛了碗熱的換上。

從堂屋翻出件我爸平時穿的外套，疊好，放在遺像旁邊。

然後我出了門，去鎮上的壽衣鋪買了一套壽衣，一對花圈，一捆紙錢。

回來的時候我媽堵在院門口。

“花這冤枉錢幹啥！人都沒了燒給誰看！這錢省下來留著給你弟。”

我一抬手把供飯砸地上了。

碗碎了，米飯崩了一地。

我媽的話也硬卡在嗓子眼。

“他是我爸。他給你們賣了一輩子命。他死了你連場像樣的葬禮都不肯給他辦。”

弟弟從隔壁新房跑出來，手裡還攥著手機。

他推我一把。

“你瘋了？敢打咱媽？”

我沒搭理他，蹲下把地上的米飯一粒粒撿起來，重新裝碗裡，放回靈臺。

那碗飯上沾了灰，可已經是我能給我爸做的最後一次飯了。

葬禮是我自己張羅的。

找了村裡倆幫忙抬棺材的，一人給了兩百工錢。

我媽一直在屋裡沒露面。弟弟在新房裡打遊戲。

葬禮辦完的當晚，我媽掏出張紙。

說是出事前一晚我爸寫的遺囑。

紙是從弟弟用過的作業本上撕下來的，格子紋還在。

上頭寫著：家裡房子和所有錢留給兒子招財。大女兒招娣以後的嫁妝錢，由招財負責。

我認得我爸字，那些歪七扭八的筆畫，跟鐵盒上寫的一模一樣。

不過最後一行跟前頭的不太一樣。

字抖得厲害，有的字都擠一塊了，估計寫的時候手直哆嗦。

“招娣是個好孩子。以後招財成了家，要對你姐好一點。”

我媽拍著桌子：“你爸白紙黑字寫的，家產全是你弟弟的。你要是還認這個家，以後嫁人了你弟不會虧待你。”

我把那紙翻過來。

作業本反面，還有弟弟上小學寫的倆拼音。一道被紅筆打了大紅叉的數學題。

我盯著我爸最後那行哆嗦的字看半天。

然後把那張遺囑撕的稀碎。

“從今天起，我沒媽，沒弟弟，也沒家了。”

我轉身往門口走。

弟弟追出來了，不過不是為了追我。

他看見我口袋裡手機螢幕亮起的銀行餘額提醒。

“姐！你卡里那點錢好歹留下來！媽把你養這麼大容易嗎！”

我沒停步。

院子外頭停著輛麵包車，小志站在車門旁邊。

他之前在我打工的飯館當幫廚，聽說我爸出事了，借他房東的車連夜趕過來的。

他手裡抱著個骨灰盒，深棕色的，漆面是新的。

“找殯儀館熟人，幫叔換了身新衣裳。”他把盒子遞給我，“挑的最貴的那款。剩下的事我來，你先上車。”

我接過骨灰盒，輕飄飄的，沒想象中那麼沉。

骨灰盒上壓著張照片，是我翻遍我爸所有遺物，唯一找到的一張。

一寸的黑白證件照，背面有行字，是我爸寫的。

“招娣九歲。全校第一。爸爸真高興。”

我靜靜看了幾秒，將照片用力攥進手心裡。

下一秒，手機突然亮了。

一個陌生號發來條簡訊。

“你覺得跑得掉？你欠家裡的，我早晚讓你還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