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安處是吾鄉_第2章 鐵盒裡的錢加起來不到三百塊

此心安處是吾鄉發布時間:2026-06-15

第2章

鐵盒裡的錢加起來不到三百塊。

都是一塊兩塊的毛票,有些都粘一塊了,撕都撕不開。

我也不知道我爸攢了幾年。

就知道他在磚廠幹活,一個月工資八百,得交家裡七百五,剩下那五十是他一整個月的煙錢和飯錢。

這些錢,估計是從午飯裡省下來的。

少啃個饅頭,就能多留一塊。

小志沒催我。

他開開院裡的燈,搬倆小馬紮過來,泡了兩杯茶。

我坐那,跟他講了我爸的事。

我爸叫李長根,屬牛,脾氣也跟牛似的。

不是那種犟牛,是那種悶頭拉磨,捱了打也不出聲的牛。

他在家裡沒半點地位。

我媽說往東他不敢往西,我媽說吃稀的他就絕對不敢夾稠的。

村裡人背地裡叫他“李跪的”,因為我媽罵他的時候,他真會跪下。

但他對我好。

好的方式很笨。

冬天我睡那屋沒火炕,他就把自己棉襖脫了,順著門縫硬塞進來。

我媽發現了,罵他慣著賠錢貨。

他不吱聲,第二天穿件單衣去磚廠幹活,凍的兩手全是血口子。

他從來不敢當面給我東西。

雞蛋都是留給弟弟的,他弄不到。

可工地食堂有時候發點水果糖,他就揣兜裡,晚上趁我媽睡熟了,打門縫底下塞進來。

一塊糖,有時候是兩塊。

糖紙都化了,粘在糖上,甜味裡帶著股紙殼子味。

但那就是我小時候吃過最好吃的東西了。

十四歲那年我考了全校第一。

校長騎著洋車子來家裡,跟我媽說這孩子是個讀書的料,縣中學願意給免學費,讓她接著念。

我媽收了校長帶來的兩桶油和一袋米,笑呵呵的把人送出門。

轉過臉就把錄取通知書給撕了。

“讀啥書?女孩子家認幾個字夠用了。你弟明年上初中,家裡供不起倆。”

那天晚上我爸在院裡喝了挺多酒。

他平時滴酒不沾的,那天干了大半瓶散白,吐了兩回,坐檯階上掉眼淚。

哭聲特別小,怕讓我媽聽見。

我順著門縫看他弓著背直哆嗦。

那是頭回知道,一個大人哭起來比小孩子還難看。

可他沒去攔我媽,半個字都沒說。

十五歲,我媽把我送上了南下的綠皮火車。

站臺上人擠人,又髒又吵。

我媽塞給我張銀行卡,綁的她手機號。

她的原話是:到了廠裡頭一個月工資就往回寄啊,你弟學費還差著截呢。

扔下話就走了,沒回頭看一眼。

火車快開的時候,我看見我爸從站臺那頭往這跑,跑的鞋都快掉了。

手裡舉個白塑膠袋,油乎乎的,裡頭裝著倆煮雞蛋。

他跑到車窗底下,踮著腳把塑膠袋舉高。

張著嘴,也不知道是在大喘氣還是想囑咐點啥,不過火車已經開動了。

我打車窗伸出手,把那塑膠袋接住了。

雞蛋還是熱乎的。殼上沾了灶底的灰。

那是我這輩子頭一次吃到雞蛋,也是最後一回從他手裡接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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