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安處是吾鄉_第5章 我把手機扣上
第5章
我把手機扣上。
車窗外頭,村子的影子越來越小。
天矇矇亮,路邊的麥田掛著霜,白茫茫一大片。
我把我爸埋在城郊的一棵老槐樹底下。
不是正規墓地,正規的最便宜一塊也得兩萬三,我拿不出來。
這塊地是基地旁邊的一片荒坡,沒人管。
槐樹年頭久了,枝杈伸出去好大一片,夏天能擋住半畝地的太陽。
我拿鐵鍬挖了個坑。
小志要搭把手,我沒讓。
坑不用太深,骨灰盒不大。
埋好以後我蹲在土堆前頭,把從老家帶出來的那瓶散白酒倒了半瓶在地上。
“爸,你這輩子一天福都沒享過。這樹夏天能遮蔭,冬天能擋風。往後我每個星期來看你。”
小志站在坡底下沒上來。
等我自己走下去的時候,他遞給我把雨傘,那天雨下的是挺大。
頭兩年最難。
我沒學歷,初中都沒畢業。
廠裡傷了的手指讓我連流水線都上不去,右手使不上勁,質檢過不了關。
我幹過保潔,掃寫字樓那種,一天掃十二層,從早六點幹到下午兩點。
去飯館後廚當幫工,手伸熱水裡涮碗涮的起滿水泡。
在菜市場幫人殺過魚,腥味洗三遍都洗不乾淨,坐公交的時候旁邊人都繞著我走。
最難的是頭一年冬天,暖氣費交不上,我擱出租屋裡裹著被子吃白水煮掛麵,連鹽都不敢多放。
吃的時候我就尋思,我爸以前估計也是這麼省的。
省下來的硬幣,一塊一塊的往鐵盒裡塞。
那年冬天我在小區門口看見只貓。
橘色的,瘦的肋骨一根根的能數清楚,縮紙箱子裡直哆嗦。
我手裡那碗麵還剩一半,麵湯都快涼透了。
我把碗擱紙箱旁邊,貓看我一眼,湊過去舔兩口湯。
後來那隻橘貓就賴上我了,我走哪它跟哪。
再後來又來了黑的,花的,斷了尾巴的白貓。
它們跟會通風報信似的,知道這條街有個傻子願意給口吃的。
第二年開春,我在社群認識了張阿姨。
她在城郊弄了個流浪貓救助點,十幾年了,全搭的自己錢。
她要回老家看孫子,問我願不願意接手。
“錢不多,政府有點補貼,加上好心人捐點。管二十幾只貓,你要不嫌累,這地方就交給你管。”
我去看了那基地,鐵皮棚子搭的,冬冷夏熱,屋裡全是貓毛跟消毒水味。
二十來只貓有老有小,有瞎眼的,有瘸腿的,擠在大小籠子裡,見人來了一起跟著叫喚。
我蹲下身,一隻三花貓蹭過來拱我的手。
接了。
小志是去年冬天來的。
我早上開門倒垃圾,看有個人蜷基地鐵門外面的臺階上。
個子挺高,腿往外撇著,捲起褲腿那條腿上有條很長的疤。
我踢他一腳。
他醒了,哆哆嗦嗦的坐起來。
臉凍的發紫,嘴唇全是爆開的幹皮。
“哪來的?”
“退伍的。腿受過傷。找不到活幹。”
我給他熬了碗薑湯,他蹲門口喝,兩手哆嗦的連碗都端不穩。
“這兒缺人。管吃住,工資少。活不累,餵貓鏟屎扛貓糧。”
他把碗底喝乾淨,拿袖子抹了下嘴。
“好過睡天橋。”
後來我才知道,小志在部隊救過個戰友,腿就是那會傷的。退伍補償金全讓他寄戰友家屬那去了。
我問他為啥不自己留點。
他說:“那錢我拿著燙手。他替我擋的,我總不能花他命換來的錢。”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下去了。
餵貓,鏟屎,扛貓糧。
小志把鐵皮棚子修補了下,又搭個雨棚。
社群有時候送點過期沒拆封的貓糧來。
偶爾有人路過,隔著柵欄看兩眼,扔下兩塊錢。
每個星期六,我去槐樹底下坐會。
給我爸帶壺熱酒,講講這一週的事。
五月的一天早上。我剛推開基地門,就看我媽站門口。
她手裡拎著只殺好的老母雞和一袋水果。
臉上的笑是硬擠出來的,皺紋都堆到一塊了。
她身後站著我弟,我弟身邊挎著個燙了頭髮的女人,上下打量著這破棚子。
那女的撇下嘴,聲兒不大,但剛好夠我聽見。
“就這破條件,還養貓呢。”